水归无名

第三十四章 名单落下

  午后,告示板前又围了一圈人。   比前几天更密,更挤。挤的人肩碰肩,呼吸都带热,像要把那张纸烘软。纸被风掀起几次,又被钉子按回去,钉帽周围的白毛更明显,像纸也在喘。   有人念得很快,像怕别人抢走字:“外门小比——第一轮对阵……第二轮对阵……参比名单……”   念到“参比名单”时,声音忽然更高了一点。人群里一阵小小的骚动,像锅底的泡在火上翻了一下。   顾归舟挑完水路过,停在外圈。   他没往里挤。挤进去也只是多听几句别人念,字就在纸上,挤不挤它都不会多一笔。可外门里,挤进去的人会被记住;被记住的人,往往不是因为字,而是因为姿态。   他站着,等风把纸角掀起的一瞬,看清那一栏名单。   名单里多是外门弟子,名字写得端正,像练过字。中间夹着几个杂役名,字形更乱,像写的人也没多用心。   顾归舟的名字在最下边。   三个字很干净,像在报名册上那一笔直接抄过来。字旁边没有勾,也没有圈,只在名字末尾多了一点很小的墨痕——像笔尖停顿时落下的余墨。   有人看见了,低声“哟”了一句:“顾归舟真能上?”   另一个人立刻笑:“上是上,能不能站着下来另说。”   “他一个杂役,上台干什么?丢脸。”   “丢脸也是脸。脸丢在台上,账就好写了。”   笑声压得很低,却像砂,磨在耳边。   顾归舟没回头找是谁说的。他把目光从自己名字那点余墨上移开,扫了一眼对阵表——第一轮他对的是一个外门弟子,名字写得很锋利:陆成。   陆成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擅步法,三连胜。   那行小字写得比别的更细,像怕人看见,又像专门给人看见:你不是去比,你是去被比。   风又掀了一下纸角。   纸角一掀,钉帽周围的孔露出一点暗。暗里夹着灰。灰里有一粒更黑的点,贴着孔边不动,像钉子吃进纸里的砂。   顾归舟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他去沙地。   沙地白日晒得干,脚踩上去沙粒响,像细雨落纸。外门弟子在沙地练步法,步子快,快得像要把地面踏碎。顾归舟被派去搬沙袋,沙袋一袋袋压肩,肩窝旧痕热起来,热里带疼。疼不致命,却能让人更清醒。   搬到第三袋时,他看见陆成。   陆成站在沙地边缘,衣袍束得很紧,腰背直,像一把拉满的弓。陆成没立刻过来,只站在那里看他搬,目光像在量:你这肩能扛几袋,你这脚能踩几步。   顾归舟把沙袋放稳,转身去拿下一袋。   陆成终于走近,停在他身侧半步:“你叫顾归舟?”   顾归舟“嗯”了一声。   陆成笑了一下,笑意很薄:“我对你没兴趣。你上台就认输,别浪费我时间。”   顾归舟把沙袋扛上肩,没有立刻回话。沙袋沉,沉得人说话会断气。他先走两步,把沙袋放到指定位置,才转头看陆成:“你赢得快,挺好。”   陆成皱眉:“你听不懂?”   顾归舟说:“听懂了。”   “听懂就认输。”陆成往前逼半步,眼神更冷,“外门小比不是给你这种人做梦的。”   顾归舟没往后退,也没往前顶。他看了一眼陆成脚下——陆成站的位置恰好是沙地最干的一块,干得沙粒都松;旁边一圈却略湿,湿得沙会黏鞋。陆成避得很准,像避过很多次。   顾归舟说:“台上见。”   说完他就走,不再与陆成对视。对视久了,容易起火。火一起,步就乱。步乱,沙袋会掉,掉了就会被笑。笑声一多,台上的“认输”就成了你早该认的命。   傍晚回杂役院,他照旧去井边洗手。   洗完手,袖里那截细麻线还在,线毛扎指腹。他把线摸了摸,没取出来。线在袖里,像一条藏着的路。   夜里,他回屋剪灯芯。   火矮,光贴桌。桌上放着那只粗瓷碗,碗沿干净,碗底釉色发白。他把碗倒扣,听到碗沿轻轻碰桌面的一声“嗒”,声音很轻,却很实。   他坐下,没急着吐纳。   先把明日要用的东西摆好:一条布带,绑腕;一截麻绳,系桶;一块旧木片,垫脚。东西都不值钱,却每一样都能让人少乱一点。   窗外风过,窗纸轻颤。   远处井水回声浮上来,又沉下去。沉下去时,廊下告示板那张纸被风掀起一下,纸角“啪”地响,像名单落下时那一声钉响——字已在,风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