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小比的消息像一粒干米落进锅里。 不响,却让人心里先热了一下。热完便是紧——紧着想名额,紧着想资源,紧着想翻身。外门里很多人靠这一场活着:赢一场,饭就厚一点;输一场,话就更轻一点。 第三天早晨,告示板前围的人比平时多。 有人伸长脖子读名单,有人踮脚挤到最前,呼吸都带着一股急。纸角被风掀了几次,钉帽周围的纤维更白,像被手指摸过太多次。每次纸角掀起,便能看见那块空白处多了几道细细的墨线——不是字,是试笔的痕,像有人先在空处点了点,才敢落名。 顾归舟挑完水路过,仍站在人群后沿。 他没挤,也没问。只是抬眼看那张纸:**小比报名,今夜截止。**纸下方贴着一张更小的条纸,条纸上写着“外门弟子优先,杂役视情况”。“视情况”三个字写得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淡。 旁边有人嗤笑:“杂役还想报名?做梦吧。” 又有人压低嗓子:“有些杂役也能算外门。看梁管事点不点头。” “点头?”那人冷笑,“他点头给你?他点头也是点给他自己的人。” 话说到这里便散开,散得像灰落地。 顾归舟没有停太久,回杂役院干活。可到傍晚,梁管事的手下还是来了,站在院门口喊:“顾归舟,去水房。” 水房里灯亮,缸沿一圈圈白。名册那人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两本册子:一本是水房名册,一本是小比报名册。报名册纸新,白得刺,边角却已经被手指磨出一层浅灰,像才翻了几次就急着旧。 名册人抬眼看顾归舟:“你要报名?” 顾归舟没答“要”或“不要”,只看那本报名册:“谁能报?” 名册人笑了一下:“你问得倒清楚。能报的人多,能上台的人少。” 他把报名册往前一推,推到桌沿:“写名字。写了,不一定给你名额;不写,一定没有。” 这话像一根细绳,套得很松,却足够让你伸手。你一伸手,便会在纸上留下痕。 顾归舟伸手,却没立刻拿笔。 他先看桌角那方砚台。砚台里墨很黑,黑里有一点亮粉。亮粉细得像尘,浮一下就沉。砚台旁边放着那只小木盒,盒口半掩,黑粉像夜一样沉在里头。 名册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意更淡:“别盯着砚。你要写名字,就用这墨。不用也行——你不用,我就当你不敢。” 顾归舟拿起笔。 笔杆粗,握久了会硌指节。顾归舟把笔尖在砚里轻轻蘸了一下,墨裹上毫端,黑得发亮。他把笔提到纸上方,停了一息。那一息里,水房的水声从缸里回上来,回得很轻,像提醒他:水面颤过会平,字落了就不会自己散。 名册人看着他,像在等。 顾归舟没有在报名册上落笔。 他把笔尖落到报名册旁边那张废纸上,先写了一横。横很短,像试笔。墨线里有一点亮,亮得不显,却能在灯下闪一下。顾归舟看了一眼那一点亮,便把笔抬起。 名册人冷笑:“试来试去,还是不敢?” 顾归舟把笔移回报名册上。 这一次,他落笔很稳,写下三个字:顾归舟。 字写得不快,笔画却干净。最后一捺收住时,墨在纸上微微洇开一点,洇开成一圈极淡的毛边,像纸纤维把墨抱住,不让它走。 名册人盯着那三个字,眼底掠过一瞬很快的东西——像是“终于”。他把报名册合上半页,手指压住纸角,指腹在纸边轻轻一抹,抹到一点黑粉,黑粉便粘在他指纹里。 “行。”名册人说,“写了就写了。名额给不给,看梁管事。” 顾归舟放下笔:“什么时候给信?” 名册人笑:“小比前夜。” 这回答等于没有回答。前夜给信,意味着你没有时间准备,没有时间拉关系,也没有时间逃。你只剩下上台或不上台两条路。 顾归舟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名册人忽然又叫住他:“顾归舟。” 顾归舟回头。 名册人把那只小木盒轻轻推到桌沿:“你不是会打结么?明天一早,去东阶把护栏的旧绳都再紧一遍。小比前,别出事。出事了,梁管事烦。” 顾归舟看着木盒口沿那圈黑,没有伸手去碰盒子,只应了一声:“好。” 他出水房,廊下风凉。告示板那张纸被风掀起又贴回,纸角的响很轻。顾归舟走过告示板时,余光看见自己名字似乎也该出现在那块空白里——可空白仍空,像等人落笔,又像等人把笔收回去。 夜里回屋,顾归舟没有多练。 他剪灯芯,火矮,光贴桌。他坐着,把袖里那截麻线取出来,摸了摸线毛。线毛扎指腹,扎得人清醒。随后他把麻线绕在指上绕了一圈,又慢慢松开,让它自己落回桌面。 窗外风过,窗纸轻颤。 远处井水回声浮上来,又沉下去。沉下去时,像有人在暗里把一页册子轻轻翻过——翻到“顾归舟”那一行,停了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