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站之后的第二夜,顾归舟没再被排巡更。 告示板上的轮次换了名字,换得很快,像笔尖一抹就能抹掉一行。换上去的是另一个杂役——周槐。 周槐膝盖还没好利索,走路仍有点拖。他站在告示板前看见自己名字时,脸色白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旁边有人低声说:“你不是刚摔?还巡?”另一个人立刻回:“梁管事安排的,谁敢多嘴?” 周槐没多嘴。 他把目光从纸上移开,像怕多看一眼那行字,字就会更重。他回到杂役院时,手里抱着一捆柴,柴抱得很紧,紧得指节发白。 顾归舟看见了,没说什么。 灶房里火旺,韩婆子骂声也旺。骂周槐的是“膝盖不好还抱柴?抱柴抱成这样,柴都要被你压湿!”骂完又骂别人“还不添火?要我一锅粥煮给风喝?” 周槐被骂得抬不起头,却还是把柴放进灶口。柴一塞进去,火“噗”地一声窜,热气扑上来,把他眼角逼出一点湿。他低头擦了擦,擦完又装作没事。 顾归舟端着碗坐在墙边,碗里粥热,热气薄薄一层。他看周槐走出灶房,背影一瘸一拐,像被夜提前咬了一口。 天黑后,周槐去领更牌。 王老把那只边角缺的铜牌丢给他,丢得很响:“别丢。丢了你赔不起。” 周槐接牌时手抖了一下,铜牌在掌心撞出“叮”的一声薄响。那声响在夜里格外清,像告诉所有人:今晚有人要被看。 顾归舟没有跟去。 他回屋,点灯,剪灯芯。火矮下来,光贴桌。他坐着,听院里风铃与脚步声。脚步声远去时,他听见周槐的脚步比别人重——膝盖拖一下,鞋底擦一下,像每一步都带着疼。 夜巡起时,外门忽然热闹了一点。 不是笑闹的热闹,是那种“有人要出事”的热闹。有人站在廊下阴影里,故意把门开一条缝,让灯光漏出来;有人在窗纸后贴近,听外头动静;还有人干脆躲在暗处,等更牌“叮”一响便交换一个眼神。 周槐巡到西廊时,果然停住了。 他停在那间小库房门口。 门锁扣得很死,锁孔边缘仍有一点更亮的擦痕。周槐盯着锁看了两息,像想走,又像被什么吸住。就在这两息里,廊柱后头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周槐吓得一抖,手掌下意识摸向护栏。 护栏绳粗,扎手。他这一摸,掌心立刻沾上一层淡黑——黑粉。黑粉细得像烟灰,黏在指纹里不动。周槐看见掌心那点黑,脸色更白,像那黑不是粉,是罪。 暗处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足够让周槐知道:有人在看。看他怕,等他乱。 周槐咬牙,把手在衣摆上擦了一下。黑粉擦不净,反而抹开,抹成更大的一片淡黑,像墨被水晕开。 他再也不敢停,转身就走。 走得急,膝盖一软,脚底在潮苔边缘一滑。滑的瞬间,他本能去抓廊柱。廊柱上早有人抹了薄薄一层油,手掌一按,油滑,抓不住。周槐整个人往前扑,“咚”一声撞在廊柱上,额角立刻破了皮。 血冒出来一点。 血不多,却红得显眼。灯光一照,那点红像印章的红,直接盖在纸上。 暗处的人终于不笑了。 他们更喜欢“摔”,不喜欢“撞”。摔是你自己不看路,撞却像有人布置了柱子。可柱子在那里,谁能证明谁抹油?证明不了,便仍是你自己笨。 周槐捂着额头,喘得像漏风。他想喊,又不敢喊,怕一喊更像闹事。更牌在他怀里撞着,发出细碎的“叮叮”,像催命。 这时,西廊那头有人走出来。 是昨夜那个外门弟子,衣袍换得干净,脸也洗得清。他看到周槐撞柱,先皱眉,随即冷笑:“巡更还敢乱跑?你当外门是你家院子?” 周槐急急解释:“我……我没乱跑,我巡到这儿,有人——” “有人什么?”那弟子打断他,“你想赖谁?赖我?赖梁管事?你一个杂役,嘴倒硬。” 他说着上前一步,伸手去抓周槐的更牌。抓更牌便能说他“擅离更路”,便能扣他米,扣他活,扣到他再也站不起来。 周槐一慌,往后退。 一退脚又滑,膝盖一软,整个人“咚”地跪下去。更牌从怀里掉出来,铜牌落地,“叮”地一响,薄而脆,像一根线断了。 那弟子弯腰捡起更牌,捏在指尖转了转:“看见没?你连个牌都拿不稳。” 周槐眼圈红,嘴唇发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不是不想说,是知道说了也没人信。外门的夜里,信不信不在嘴上,在纸上。 这时,廊下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脚步很稳,不急不缓。顾归舟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灯不亮,很矮,光贴着地面走。周槐看见他,像看见一根能抓的绳,声音一下哑了:“归舟……” 那外门弟子脸色一沉:“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不巡更了吗?” 顾归舟举了举灯:“听见声响,过来看。” “你多管闲事。”那弟子冷声,“滚回去。” 顾归舟没滚。 他走近两步,先看周槐额角的血——血不多,但血落在黑粉上,颜色更暗。他把灯放低一点,让光照在地上那片潮苔上。潮苔边缘果然有一层薄油光,油光在灯下泛一点亮。 顾归舟抬眼:“这里滑。先把人扶起来。” 外门弟子冷笑:“扶?你扶得起?他巡更摔了,自己担。” 顾归舟没和他争“该不该担”。 他只把灯往旁边挪一点,照出一条更干的砖缝,然后伸手扶周槐。扶的时候,他用袖口垫着周槐的胳膊,避开那片黑粉。周槐站起来时腿还抖,顾归舟让他先靠廊柱站稳。 那外门弟子捏着更牌,眼神阴冷:“你想替他顶?行啊。你拿回去,我就说你抢更牌。抢更牌是偷。” 顾归舟看着更牌,没有伸手去抢。 他把手掌摊开,掌心向上,停在那里:“你给我。” 那弟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你以为你是谁?我凭什么给你?” 顾归舟没答“凭什么”。 他只是把灯抬高一点,让灯光照到那弟子袖口内侧——袖口卷得很紧,但方才弯腰时仍露了一点淡黑。那点淡黑在灯下不显眼,却够周槐看见。周槐看见那点黑,眼神一下变了,像忽然明白自己掌心那点黑从哪来。 外门弟子意识到什么,立刻把袖口放下,脸色更阴:“你敢乱看?” 顾归舟收回灯,声音仍平:“更牌给周槐。他今晚值更。” 他不再多说,扶着周槐往医棚方向走。那外门弟子站在原地,手里更牌捏得更紧,指节发白。最终,他还是把更牌往周槐怀里一塞,像甩掉一块烫手的铁。 “滚。”他低声骂。 顾归舟没有回头。 他扶着周槐走出西廊,风从廊口灌来,吹得周槐打了个寒战。周槐低声说:“你不巡更……你出来干什么……” 顾归舟只道:“回去再说。” 医棚的灯火在前方矮矮亮着。周槐的更牌在怀里撞一下,“叮”一声薄响,像把夜里的网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