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阶的风比西阶直。 天还没亮透,风就从山口挤下来,贴着石阶一路扫,扫得人袖口发响。顾归舟背着两只空桶走到东阶口时,天色仍是灰蓝,井口那圈亮光还像一枚落在石上的月,冷得干净。 东阶果然人少。 少到能听见自己脚底踩石的声响。石阶边的苔更厚,湿得发亮,像一层薄薄的青油。护栏旧,栏柱上有裂纹,麻绳也毛,像被风雨磨了很多年,磨得不肯再绷紧。 顾归舟在队尾停下。 队尾不长,前头只有三四个人,却都站得很散,彼此隔着一段距离,像不愿贴近谁。东阶的静不是清净,是一种更省事的冷——少人,就少纠纷;少纠纷,也少帮手。 轮到他时,他照旧绕绳打结。 桶下井,水声回上来,比西阶更空一点,像井壁更薄。桶打满,他提起,水面映着天色,微微颤。他等了一息,等水面平,才把桶挂上扁担。 起步下阶。 第一阶,脚掌贴实。第二阶,换半步避开苔。第三阶,风从侧面扑来,吹得桶水轻轻晃,晃出一线水沿桶沿滑下,滴在石阶上,立刻渗进苔边缘的细纹里。 顾归舟的目光落在那滴水消失的位置,脚下便更慢半分。 东阶的苔不是一块,而是一条条断续的带,像有人刻意把湿滑铺成路。你若不注意,它就会把你引到最滑的那处;你若注意,它就会露出干纹的细线——那细线不显眼,却足够脚掌借力。 走到半坡转角,风忽然更大。 护栏外侧是斜坡,坡下杂草被风压得贴地,像一层黑浪。顾归舟把扁担往右肩挪了挪,让两桶水更贴身,减少风带来的摆。桶水随之稳了一点,他脚步也稳了一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笑声不大,却在东阶的静里很刺。 “哟,真走东阶了。”一个声音说,“梁管事挺照顾你。” 顾归舟没有回头。 那声音靠近了两步,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把苔惊醒。随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指尖在护栏旧绳上轻轻弹了一下。 “啪”的一声细响。 旧绳抖了一下,栏柱也跟着微微一震。那震很小,若在西阶人多处没人会在意,可在东阶,这一下震像落在水面的石子,激起一圈薄薄的纹。 顾归舟脚下没有乱。 他只是把落脚点从苔边缘移到一条更深的石纹上,脚掌贴实,才继续往下。桶水仍晃,却晃得不至于溅。 那人见他不应,笑意更薄:“你倒是真会装聋。昨夜门槛那点东西,你也能忍得住不叫?” 顾归舟的呼吸没有变,手指却在扁担上微微收了一下。木头的纹理硌指腹,硌得他更清楚:这人不是猜,是知道。 他仍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走路看苔,别摔。”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关心我?顾归舟,你还挺会。” 笑声里带着一丝恼,像被人不经意挡了一下路。那人脚步一快,竟从侧面挤到顾归舟前头去,故意踩在最滑的那段苔上。苔面被鞋底压出一层水光,滑得像油。那人却站得很稳,仿佛早知道该怎么站、怎么借力。 他回头看顾归舟,眼神像在问:你敢不敢跟? 顾归舟没有跟。 他绕开那段苔,从旁边更干的一条石纹走过去。脚步慢半分,却稳。桶水晃出一点点水线,水线沿桶壁滑下,落地便散,不成声。 那人脸上的笑淡了,像没得到想要的戏。他又往前走两步,忽然伸手按住护栏,把身体侧开,给顾归舟让出一条“路”。 路刚好贴着苔最厚的位置。 顾归舟看见了,却像没看见。他把扁担稍稍往内侧挪,让桶水更贴护栏一边,重心压住自己这一侧。然后他抬脚,从那条“路”外侧绕过去——绕得很近,近到衣角几乎擦过护栏的裂纹,却不踩那段苔。 擦过护栏时,他余光瞥见栏柱裂缝里有一点黑。 不是木头的黑,是砂的黑。细细的,像有人把砂揉进裂缝里,等你衣角一擦,砂就落到你鞋底,鞋底一滑,你便摔。 顾归舟衣角擦过,砂没有落出来。 因为他擦得很轻,轻得像风。 那人盯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两息。随后,他忽然伸手,在顾归舟后桶的桶耳上轻轻一推。 推得不重。 重了水会洒,洒了就成了“事”。不重,水不一定洒,却会让扁担重心偏一偏,偏到你脚下那一步不得不换,换到苔上。 顾归舟肩头的扁担微微一沉。 水面起了一圈纹。他没有立刻去“硬压”,只是手掌顺势按住桶耳,让晃势先缓一点。脚下那一步原本要落在石纹上,他便把脚尖先贴过去试一下,确认摩擦还在,才把力送进去。 那一脚落稳,桶水也稳住。 那人眼里终于露出一点明显的不快。他低声骂了一句:“你这命——” 话没骂完,风忽然一阵大。 风从护栏外侧扑上来,像一掌推在那人身上。那人原本半侧着身,脚又踩在苔边缘,为了推顾归舟那一下,重心压偏了半寸。风一推,苔面水光一滑,他脚底“哧”地一声,整个人往外一歪。 他本能去抓护栏。 护栏旧绳被他猛地一拽,“啪”一声绷响,栏柱裂纹里那点黑砂被震出来,散在石阶上。黑砂一落,像撒了一层极细的珠子,滚得飞快。 那人手掌抓住护栏,却没抓稳,掌心一滑,直接跌坐在石阶上。桶水的人从他旁边经过,没人扶他,反而有人躲得更远,怕被他带倒。 顾归舟站住了。 他没有立刻伸手,也没有立刻走开。他看着那人脚边那层黑砂,砂滚进苔里,苔像吞了它们一样,瞬间不见。只有少数几粒卡在石纹深处,黑得发亮。 那人抬头看顾归舟,眼神里有一瞬的惊——惊的不只是摔,而是他自己把砂抖出来了。 顾归舟蹲下,从石纹里捻起一粒砂。 砂很细,指腹一捻就碎,碎成粉,粉黏在指纹里。他把那粒砂摁回石纹,不让它滚到更亮处。 那人喘着气,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风又刮来一阵,把他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吹散。 顾归舟站起身,往下走。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那人一眼。那人还坐在石阶上,手掌压着膝盖,膝盖上沾着苔水,脸色很难看。护栏旧绳被他拽得更松了一截,绳影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截松动的结。 顾归舟没说“活该”,也没说“别再来”。 他只是把肩上的扁担稳了稳,继续下坡。桶水在风里轻轻晃,晃出一点水线,水线落在石阶上,顺着石纹往下走,绕过苔,绕过裂缝,悄悄贴向低处。 东阶的风很直。 直得能把人的话吹散,也能把人的心吹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