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碗的冷水还留在指缝里,顾归舟回到院里时,天色已经往斜里走。 廊下有人走过,钥匙串碰了一下柱子,“叮”地一声轻响,影子落到他脚边。那声音不高,却很省事。 “去库房。”有人没抬眼,“领麻绳。晚些灶房要补网。” 顾归舟把手在衣角擦了一下,擦不干,索性不擦。他把扁担背回肩上,走出去时,门槛边那道水痕已经淡了些,像从来没在这儿停过。 库房在杂役院北侧,门厚,锁也厚。锁头上常年沾着灰,像一块不肯醒的铁。顾归舟进去时,库房执事正坐在门边小桌后打盹,案上摊着一本册子,墨迹干了又潮,潮了又干。 “来领什么?”执事眼皮没抬,声音里带着困出来的火气。 “麻绳。”顾归舟说。 执事这才抬眼,扫了他一眼,又扫他湿裤脚一眼,像看见一块脏水从门口拖进来。他伸手翻册子,翻得很慢,纸页“哗啦哗啦”响得刻意。 “麻绳?绳子都紧着用。”执事把册子往案上一扣,“你拿了,谁来补?你补?” 顾归舟没争,也没解释。他只是等。 执事哼了一声,朝角落一偏下巴:“那边有一捆旧麻线。拿去。还有——灶房那张捞鱼的网破了,晚上要用。井边有人会补,你把网送去。” 顾归舟点头,去角落抱起那捆麻线。线旧,带着潮味,抱在怀里像一团湿草。他把麻线扛上肩,顺手拎起那团破网——网破了一个巴掌大的洞,边缘乱得像被犬牙撕过,线头毛刺四起,指腹一摸就扎。 他走出库房时,日头已经偏,光落在石阶上,亮得直白。风从山口掠过来,吹得麻线外层的细毛飘起,像一层轻灰。 井边的人少了,来挑水的匆匆,提了就走。只有井旁一处矮台上坐着个老人。 老人背有些驼,穿着旧青布衣,袖口磨得发白。面前摊着一张网,网眼密,线细,像把暮色也网住了一层。老人手里捏着一根骨针似的针,针尖穿过网线时几乎不发声,只听得见麻线被拉紧时轻微的“吱”——像风擦过枯草。 顾归舟在台阶下停了一停。 老人没有抬头,也没有招呼。他只是把手边那张网往旁边挪出一点空位,空位恰好能摊开一团破网。动作很慢,却很准,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顾归舟走过去,把麻线放下,把破网摊开。 洞口边缘乱,最先入眼的都是散线。顾归舟蹲下,先理线头。线细,结紧,稍一用力就牵一片。他找了个看起来最稳的线头,试着穿过去,把洞口往一处收。 力稍重。 “啪。” 一根旧线断了,断线弹起,抽在他指节上,留下一道浅红印。 顾归舟的手停住。 老人仍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从自己那张网边缘捻起一根线,轻轻一拉——拉得不急,像试水深。那根线绷起,又缓缓回落。老人又拉第二下,还是那样轻,直到某个结位“咬住”了力,整张网才稳稳受住,没有多余的牵扯。 顾归舟看懂了那一下:力要落在能受的地方。 他低头去找洞口旁更深的结。果然,乱线下面藏着一圈旧结,结像骨架,牢牢撑着网眼。若从骨架起针,补上去就不会牵动整张网。 他换了地方。 这一次,他先让线走到位,再慢慢收紧结。麻线在他指腹间滑过,粗糙而真实。结成时没有声响,只有指尖微微发热,像把一口气扣住。 井水在下面流,听不清,是流,也是回。风吹动网面,网眼一张一合,像无数小小的呼吸。 老人补着自己的网,针穿针出,动作慢得像不赶时间。可他每次拉线都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拉到该停处又很稳,稳得像知道哪里会断。 顾归舟补到最后一个结时,指腹按在结上停了一瞬,确认它不滑、不勒、不松。洞补上了,补得不算漂亮,却能用。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再扯断别的线。 他把网提起来,轻轻晃了晃。网坠下去时很顺,像知道自己该落在哪里。 老人终于抬了一次眼。 那眼神淡淡的,落在网面上,又落回他自己的针脚上,没有褒贬,像井水映过来的一点光。随后老人又低下头,继续补,仿佛抬眼只是为了确认风还在不在。 顾归舟把网抱好,转身往灶房去。 风从井口吹上来,带着水汽,掠过他湿透的裤脚,冷意又贴了一层。他肩窝那道被扁担磨出的旧痕微微发热,像被木头压过的地方总记得分寸:再重一点就会磨破,再轻一点就会晃。 怀里的网很轻,网眼却在风里一张一合。 他走下石阶时,一滴水从网线上坠下,落在石纹里,沿着纹理绕开一处凸棱,悄悄滑向低处。没有响声,也没有回头。 前方灶房的灯火亮起来,暖黄的一点,像等一锅粥滚开。 顾归舟抱着网,步子仍旧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