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月关

第十八章第七座坟:那个盗墓者又回来了

  元狩二年,十月辛卯。   陈樾再次踏上前往霸陵的路。   雪后的驰道泥泞难行,马蹄每踩一步都陷进半尺深的烂泥里。他策马慢行,胸口七枚碎片贴着心跳,像揣着一团温热的火。   第七座坟。   方士墓还剩一座没挖。编筐老人说,七个方士,七个坑,他一个个挖,一个个埋。三十一年过去,他记得每一个位置。   唯独第七座,他说不清楚。   “赵婴齐那座?”陈樾当时问。   “不是。”编筐老人摇头,“赵婴齐是最后一个死的,埋在文帝陵角上。我说的是另一个——王贺。河内温县人。元光二年七月望卒。”   “他的坟在哪儿?”   老人沉默了很久。   “我记不清了。”他说,“那年冬天雪大,埋他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只记得……附近有棵枯槐。”   陈樾在霸陵西侧找了三天。   六座坟他重新培过土,闭着眼都能找到位置。但第七座——王贺那座——像被土地吞没了。   没有隆起的土包。没有朽木残碑。没有枯槐。   第三天傍晚,他站在一片荒草坡上,看着太阳一寸一寸落下去。   身后传来踩踏枯草的脚步声。   他回头。   王癞子站在十步外,手里攥着一把短铲,脸上挂着那种常年喝酒的红。   “我就知道你还得来。”他说。   王癞子没跑。   他蹲下来,把短铲往地上一插,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咬了一口。   “那七座坟,我盯了三年。”他嚼着饼说,“元光二年的方士,皇帝不收尸,没人祭拜,老子以为随便挖。”   “结果挖开第三座,被你堵上了。”   他斜眼看陈樾。   “你是他们什么人?后人?弟子?”   陈樾没答。   “行,不问。”王癞子又咬一口饼,“那你说,那几块铜片到底值多少钱?”   “不值钱。”   王癞子噎了一下。   “不值钱你追我追到这儿?”   陈樾看着他。   “你撬开第三座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王癞子眼神一闪。   “没什么。棺材烂了,骨头散架,几件破陶器——”   “除了铜函。”   王癞子闭嘴了。   陈樾站起来。   “王癞子。”他说,“那七座坟里埋的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方士呗。”王癞子撇嘴,“给皇帝炼丹的,死了没人收。”   “他们为什么死?”   王癞子没说话。   “元光二年七月十五。”陈樾说,“天火降甘泉宫。七名方士当场殒命。皇帝不让收尸,让人把他们扔到霸陵西侧,给文帝守陵。”   他看着王癞子。   “你撬开的那座,李奉先,齐郡临淄人。他女儿元光元年难产死的,二十三岁。”   王癞子咀嚼的动作停了。   “他想回去救女儿。”陈樾说,“所以他进宫当方士。所以他死在甘泉宫。”   “你挖他坟的时候,那块铜片就在他手边攥着。”   王癞子慢慢把饼放下。   “……我不知道。”他说。   “现在知道了。”   王癞子沉默。   很久。   “第七座。”他忽然说,“我知道在哪儿。”   王癞子带陈樾往西走。   绕过文帝陵的封土堆,穿过一片枯死的酸枣林,在一道干涸的沟渠边停下。   “就是这儿。”他说。   陈樾看着那片地。   荒草过膝,没有坟包,没有朽木,没有任何标记。   “你怎么知道?”   王癞子蹲下,扒开枯草,露出地面一块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   是青石。   打磨过的青石,半截埋在土里,露出的一截上刻着一行字。   陈樾蹲下。   字迹已模糊,但还能辨认。   王贺 2003-2034   来生不做方士   陈樾的手停在半空。   李工。   又是李工。   他慢慢拨开青石周围的土。石头埋得很深,像被人特意栽进地里,不让任何人找到。   “这地方邪性。”王癞子在身后说,“去年秋天我来过,踩到这块石头,当晚就做噩梦。梦见一个男的,穿汉朝衣服,站在沟边看着我,不说话。”   “后来呢?”   “后来我发烧,烧了三天。再也不敢来。”   陈樾没说话。   他看着那行字。   来生不做方士。   三十一年前,李工刻下这块石头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把一个素不相识的方士埋在这里,刻下这七个字。   他是在替王贺说,还是替自己说?   陈樾开始挖。   没有工具,他用刀。环首刀的刀尖撬开冻土,一捧一捧往外掏。   王癞子站在旁边看着。   “你疯了吧?”他说,“没带铲子,用手挖?”   陈樾没理他。   天黑下来。王癞子点了一堆火,蹲在旁边烤。   “我帮你挖,铜片分我一半?”   “不分。”   “三分之一?”   “不分。”   “那你一个人挖到天亮?”   陈樾抬头看他。   王癞子被他看得往后一缩。   “行行行,不贪你的。”他站起来,抓起短铲,“老子就当给那姓王的赔罪。”   两个人挖到半夜。   月亮升起来,照在沟渠边的荒草上,白得像霜。   陈樾的刀撬到一块硬物。   不是石头。   是木头。   朽烂的棺木。   他放慢动作,用手一点一点扒开冻土。   棺木已经塌陷,只剩几块朽板。他顺着板缝摸下去,触到冰凉的陶片、碎骨、一截发簪。   还有一只铜函。   比李奉先那只小,封口焊得更死。   他把铜函捧出来。   王癞子凑过来,眼睛发亮。   “打开看看?”   陈樾用刀尖撬。   焊锡崩开,铜盖掀落。   里面是一枚碎片。   银白色,半透明,边缘锋利如刃。和李奉先那枚一模一样。   但碎片下面,压着一卷帛书。   极薄,极小,折成指甲大的方块。   陈樾小心展开。   帛书上只有两行字。   字迹歪斜,像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陛下,门后有人。   他们在等。   陈樾握着那卷帛书,很久没动。   王癞子在旁边问:“写的啥?”   陈樾没答。   他把帛书小心折好,和碎片一起贴身收起。   然后他跪在塌陷的棺木前。   没有香。没有纸钱。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跪着。   月光照在他背上,照在王贺的朽骨上。   三十一年了。   没有人来祭拜过。   王贺死的时候三十六岁。2003年生,2034年穿越。他只比陈樾大八岁。   陈樾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进宫当方士。   不知道他为什么死在甘泉宫。   不知道他临死前写下那两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但有一件事陈樾知道了。   门后有人。   他们在等。   天快亮的时候,陈樾填好坟,站起来。   王癞子靠着酸枣树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   “挖完了?”   “挖完了。”   “铜片拿到了?”   “拿到了。”   王癞子点头,没再问值多少钱。   他看着那座重新培好的土坟。   “这姓王的……真能回去?”   陈樾没答。   “你不是他们后人。”王癞子忽然说,“你是来替他们收尸的。”   陈樾看着他。   王癞子挠挠头。   “我挖坟挖了二十年,头一回见人挖出来又埋回去的。”   他顿了顿。   “你是官府的吧?哪个衙门?”   “卫尉府。”   王癞子点头。   “卫尉府。”他重复,“行,记住了。”   他拿起短铲,转身往原下走。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   “那姓李的——”   “嗯?”   “他女儿真二十三岁死的?”   “真。”   王癞子沉默了一下。   “那我撬他棺材那事……”他顿了顿,“算我对不住他。”   他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陈樾骑马回长安。   怀里的碎片又多了一枚。   八枚了。   还剩一枚。   裂缝深处那一枚。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霸陵的方向。   雾很浓,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七座坟还在那里。   李奉先。王贺。赵婴齐。   他们都在那里。   门后有人在等。   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很快会知道了。   陈樾回到长安时,已是次日傍晚。   他先去了卫尉府。   值房里灯没亮。   他推开门,屋里空无一人。李敢的席位上摆着一卷简,用镇纸压着。   他走过去,拿起那卷简。   简上只有一行字:   北军大营。速来。   是李敢的笔迹。   陈樾放下简,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一个值吏跑进来,气喘吁吁。   “陈校尉!李卫尉……李卫尉出事了!”   陈樾心一沉。   “什么事?”   “北军大营……有人闹事。李卫尉去处置,被……被——”   值吏咽了口唾沫。   “被霍骠骑打了。”   陈樾愣住。   “打了?”   “打伤了。”值吏压低声音,“听说……打得很重。”   陈樾赶到北军大营时,天已黑透。   营门紧闭,守卫森严。他出示卫尉府腰牌,被放进去。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帐外站着十几个将领,没人说话。   陈樾掀帘进去。   帐内只有三个人。   霍去病坐在上首,手里攥着马鞭,脸上没有表情。   李敢躺在榻上,胸口缠着白布,血迹渗出来,染红半边衣襟。   军医蹲在旁边,正在敷药。   陈樾走到榻边。   李敢睁开眼,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回来了。”   “嗯。”   “拿到了?”   “拿到了。”   李敢点头。   他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   “七座坟……都找齐了?”   “找齐了。”   李敢没再说话。   霍去病站起来,走到榻边。   他看着李敢。   “你不该打卫青。”他说。   李敢没睁眼。   “他是你妹夫。”霍去病说,“他为你父亲求过情。”   李敢睁开眼睛。   “我父亲死的时候。”他说,“他在哪儿?”   霍去病没答。   李敢又闭上眼睛。   “霍骠骑。”他说,“你打也打了。要杀要剐,随你。”   霍去病站着,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马鞭扔在地上。   转身出帐。   陈樾在榻边坐下。   李敢的呼吸很浅,胸口一起一伏,每一次起伏都有血从白布里渗出来。   “军医怎么说?”   “肋骨断了三根。”李敢说,“有一根扎进肺里。”   他顿了顿。   “不一定熬得过。”   陈樾没说话。   李敢睁开眼,看着他。   “你拿到几枚了?”   “八枚。”   李敢的眼睛亮了一瞬。   “还差一枚。”   “嗯。”   “在裂缝里。”   “嗯。”   李敢沉默。   帐外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整齐,沉重。   “陈樾。”李敢忽然说。   “嗯。”   “我父亲死在漠北那年,我二十一岁。”   他喘了口气。   “我一直想,如果能替他死,我就替他死。”   “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看着帐顶。   “不是谁替谁死的事。”   “是你得替你活的那份,也替他活。”   他转头,看着陈樾。   “你走进裂缝的时候,想着你妹妹。”   “想着那个姓红的姑娘。”   “想着霍去病那几句话。”   “想着你爹。”   他顿了顿。   “想着我。”   “一个人走太远了。”   “但你要是带着这么多人走——就不算一个人。”   陈樾在北军大营守了一夜。   天亮时,李敢睡着了。   呼吸平稳了些。   军医说,熬过今夜,就有六七成把握。   陈樾站起来。   他走到帐外。   晨光照在营寨上,把积雪照成金红色。   霍去病站在远处,背对着他,看着北方。   陈樾走过去。   霍去病没回头。   “他怎么样?”   “熬过今夜就没事。”   霍去病点头。   沉默。   “你拿到了八枚。”霍去病说。   陈樾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还差一枚。”   “嗯。”   霍去病转过身。   十九岁的脸上没有表情。   “明年冬天,我赶不回来。”   “我知道。”   霍去病看着他。   “那你替我告诉他。”他说。   “告诉谁?”   “李敢。”   霍去病顿了顿。   “他父亲死在漠北,不是卫青害的。”   “是大漠太大,人太小。”   他转身,往营门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停下。   “陈樾。”   “嗯。”   “我梦见的事——”   他顿了顿。   “如果是真的,汉朝四百年后真的会亡——”   “那你关那扇门,还有什么用?”   陈樾没答。   霍去病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了。   陈樾站在原地。   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摸出怀里的八枚碎片。   八枚了。   还差一枚。   他想起王贺临死前写的那两行字。   陛下,门后有人。   他们在等。   他看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是漠北。   是霍去病明年要去的地方。   是李广死的地方。   也是——   门的方向。   他把碎片收好。   转身,走回大帐。   李敢还在睡。   呼吸平稳。   陈樾在他榻边坐下。   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