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二年,十月己卯。 陈樾出长安那天,起了大雾。 未央宫的阙楼隐在乳白色里,像浮在半空的孤岛。他把夜巡腰牌交还卫尉府库房,领了二十日公差假条——事由栏写着“陇西阵亡士卒名册补录”。 李敢批的。 批的时候没抬头,也没问。 陈樾牵马出横门,雾里看不清驰道,马蹄敲在石板上的声音传得很远。 他往东走。 不是陇西。 是霸陵。 霸陵在长安东南,白鹿原上。汉文帝葬于此,因山为藏,不起坟。 文帝不喜欢方士。 这话是红袖说的。三天前,红袖招二楼,她把一卷泛黄的麻纸推过来。 “元光二年死的七个方士。”她说,“皇帝没收尸。” “埋在哪儿?” “霸陵西侧五里。文帝陵的角上。” 红袖顿了顿。 “皇帝故意的。让他们生生世世给文帝守陵——一个生前最讨厌方士的皇帝。” 陈樾展开麻纸。 七个名字。七个籍贯。七行简短小注。 李奉先,齐郡临淄人。元光二年七月望卒于甘泉宫。年四十一。 王贺,河内温县人。元光二年七月望卒于甘泉宫。年三十六。 赵婴齐,京兆长安人。元光二年七月望卒于甘泉宫。年二十九。 年二十九。 陈樾指腹停在那行字上。 红袖看了一眼。 “最年轻的。”她说,“来年春天本要娶妻。” 陈樾收起麻纸。 “谁告诉你的?” “编筐老人。”红袖说,“他刚来时,皇帝让他给方士收尸。他一个个挖坑,一个个立碑。碑是木头的,三十一年早烂了。” “但他记得位置。” 陈樾在霸陵西侧找了两个时辰。 白鹿原上的雾比长安更大,五步外不见人。他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靴底沾满黄泥。 第三个无名土包前,他停下。 不是坟——三十一年风雨,坟早平了。只是地势微微隆起。 土包旁倒着一块朽木。 陈樾蹲下,拨开枯草。 木片残存三分之一,字迹已被风雨磨平。但他摸到一个刻痕——同心圆,弦纹。 第一个。 他站起来,往西走。 二十步。第二个土包。同样有朽木残片。 三十步。第三个。 五十步。第四个。 第五个土包前,陈樾停下。 不是坟。 是盗洞。 洞是新的。 新土堆在洞口,还没被雨水冲实。洞径仅容一人匍匐进出,边缘有新鲜的铲印。 陈樾摸出火折,吹亮。 他趴下,钻进盗洞。 洞壁是新挖的黄土,夹杂碎陶片。他往前爬了三丈,触到石板。 石板已被撬开一道缝。 他把火折伸进去。 光划开黑暗的瞬间,他看见了那个人。 不是死人。 是活人。 五十来岁,塌鼻,细眼,颧骨有两坨红——常年喝酒的那种红。他蹲在墓室角落,手里攥着一只铜函,正拿凿子撬封口。 被火折光晃了眼,他猛抬头。 两个人对视。 半息沉默。 盗墓贼扔下铜函,从腰间摸出短刀。 “官府的?” 陈樾没答。 盗墓贼打量他的官服——出门换了便装,但靴子是卫尉府的制式,骗不过老手。 “卫尉府什么时候管盗墓了?”他往墓室另一侧挪,“刘彻缺钱缺到派人刨方士的坟?” 陈樾看着那只铜函。 封口已被撬开大半,露出里面暗褐色的木匣。 “你打开看过?” 盗墓贼撇嘴:“打开了。一块铜片,指甲大,不金不银,老子当什么宝贝。” “铜片呢?” “扔了。”盗墓贼说,“又不值钱。” 陈樾没动。 “在哪儿?” 盗墓贼往后缩。 “我说扔了——” 陈樾站起来。 墓室太矮,他只能弓着背,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问你在哪儿。” 盗墓贼喉结滚动。 “……怀里。” 他从衣襟摸出那枚碎片。 火折光里,碎片泛着暗铜色。 陈樾伸手。 盗墓贼攥着没放。 “兄弟,”他压低声音,“你也是吃这碗饭的,有话好说。这墓里七只铜函,老子刚撬第三只,还有四只没动。咱俩对半分——” 陈樾从他掌心拿走碎片。 “叫什么?” 盗墓贼一愣。 “你叫什么。”陈樾问。 “……王……王癞子。” “王癞子。”陈樾说,“这七座坟,三十一年没人动过。” 他把碎片收进怀里。 “今天你动了。” 他转身,往盗洞口走。 王癞子在身后喊:“你他妈是谁啊?” 陈樾没回头。 “来收尸的人。” 陈樾在霸陵守了三天。 他把七个土包重新培土。没有碑,没有标记,他只能凭编筐老人说的顺序,一个个认。 第一天,他修好东侧三座。 第二天,西侧两座。 第三天,他跪在第五座土包前,把被王癞子掘开的墓室重新封上。 没有工匠,没有石灰,他只能从原上背来黄土,一捧一捧填进去。 手掌磨破三次。 第三天傍晚,他填完最后一捧土。 暮色四合,白鹿原上的雾又起来了。 他坐在第五座土包边,摸出那枚碎片。 火折光里,碎片上隐约刻着一个字。 极小,极浅,像指甲划痕。 他把碎片凑近。 李。 李奉先。 那个四十一岁、从齐郡临淄来的方士。 元光二年七月十五,他死在甘泉宫。 三十一年后,一个盗墓贼撬开他的棺材,差点把这枚碎片当废铜扔进草丛。 陈樾把碎片收好。 他靠着土包,没走。 雾越来越浓,把他的影子化进黑暗里。 第四天清晨,雾散了。 陈樾睁开眼,发现自己靠着土包睡了一夜。 他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腿。 然后他看见土包前蹲着一个人。 灰白头发,褐布短褐,赤足。 李工。 他没看陈樾。他看着那座新培的土坟。 “第二个。”他说。 陈樾没听懂。 李工伸出手,摸了摸那捧新土。 “第二个为我收尸的人。” 他顿了顿。 “第一个是你父亲。” 陈樾和李工并肩坐在土包前。 朝阳刚出原,把霸陵的封土堆染成金红色。 “李奉先是我师兄。”李工说,“2042年我在清华开讲座,他来旁听。那时候他六十八,头发全白了,坐在第一排,记笔记比本科生还认真。” “我讲时空扰动理论。他举手问,李教授,这个理论能让人回到过去吗?” “我说能。但是回不去你想去的那个过去。” “他说,没关系。能回去就行。” 李工看着那座土坟。 “后来我知道他想回哪儿。” “元光元年。他女儿难产,死的时候二十三岁。” “他想回去救她。” 陈樾没说话。 朝阳升高了,把雾彻底晒散。 李工站起来。 “还有两座。”他说。 “元光二年死的七个方士,两座在霸陵西侧,五座在这里。” 他往原下走。 “你父亲埋了前五座。我埋了后两座。” “你埋了第六座。” 他回头。 “还剩一座。” 第七座土包在霸陵西侧最边缘。 紧挨着文帝陵的角。 陈樾站在坟前。 这座比前六座都小,土色也更新——不是新培的土,是根本没长牢。 李工说:“二十九岁那个。” 赵婴齐。 京兆长安人。元光二年卒。年二十九。 来年春天本要娶妻。 陈樾蹲下。 土包脚下有一块石头,不是原上的黄土岩,是青石。 青石上刻着一行字。 不是汉隶,是简体字。 赵婴齐 2005-2034 回家了。 陈樾看着那行字,很久。 “我刻的。”李工说,“三十年前。” “他比我早来一百零七年。他穿越那年,我还没出生。” 他顿了顿。 “但他是长安人。死了,该有人告诉他到家了。” 陈樾没有动。 他把手按在青石上。 石头被露水打湿了,很凉。 他摸出怀里那枚刻着“李”字的碎片。 然后他摸出霍去病那枚,红袖那枚还不在他手上——但他把少府秘库的三枚锁碎片也摸出来,摊在掌心。 七枚了。 还差一枚。 裂缝深处那一枚。 他把“李”字碎片放回怀里,和其他碎片并排。 然后他站起来。 “李工。”他说。 “明年冬天,我走进裂缝之后——” “如果我回不来。” 他顿了顿。 “你能不能在这里,也给我刻一块石头?” 李工看着他。 灰蓝色眼睛,三十一年没哭过。 “刻什么?” 陈樾想了想。 “陈樾 2195-2217。” “回家了。” 李工没答。 他转身,往原下走。 走出二十步。 “你自己回来刻。”他说。 声音被风吹散。 陈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白鹿原的晨雾里。 陈樾回到长安时,已是十月癸未。 他把七枚碎片贴胸收好,把二十日公差假条交还卫尉府库房。 李敢不在。 值吏说,李卫尉去北军大营议事,明日方归。 陈樾领了夜巡腰牌,走出值房。 未央宫的槐树已经落尽叶子,光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 他站在院中。 怀里很沉。 七枚碎片,一卷帛书,两只木匣,两片父亲的遗物。 还有一枚不属于他的、刻着“李”字的铜片。 他抬起头。 北方的天空下,甘泉宫隐在暮色里。 更北的地方,是萧关,是黄河,是河西走廊。 是霍去病明年要去的漠北。 是他明年要去的陇西。 他摸了摸胸口。 木牌还是温的。 他往北阙走去。 那里有今夜要巡的宫墙,有等着换防的卫士,有明天还要继续的日子。 他走进长安城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