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宣平坊。 陈樾在这条巷子口站了一刻钟。 巷深三丈,两侧是寻常民宅——夯土墙,木篱门,院里晒着麻布衣裳。有个老妪抱着陶瓮出来倒水,看见他这个佩刀穿官服的年轻人,赶紧低头缩回门内。 他摸了摸怀里的帛书残卷。昨夜从秘库带出来的那卷,此刻正贴在胸口,和木牌、父亲的金属片叠在一起,压得心口发闷。 红袖说今日可以见妹妹。 他没等到天亮。 卯时刚过,他就出宫,一路往南。未央宫的晨鼓还在响,长安城刚醒,西市的胡商还没开门,东市的粮贩子正在卸货。他穿过那条横贯城中的御道,鞋底沾了露水。 现在他站在这里,手心全是汗。 比潜入秘库还紧张。 “陈校尉。” 身后有人低唤。陈樾回头,是个灰衣妇人,四十来岁,眉眼温和,手里挎着菜篮。 “红袖让我带路。”妇人说,“请随我来。” 她往巷子深处走,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开锁。 门轴缺油,吱呀一声。 妇人侧身:“令妹在东厢。我备朝食去。” 陈樾跨过门槛。 这是个两进小院。前院种着一棵槐树,枝叶稀疏,树下有石井、木盆。东厢房窗棂糊着新纸,隐约透出灯光。 他走到门前,抬手想敲,手指悬在半空。 屋里传来翻书声。 然后是一个女孩的声音,轻,慢,像在自言自语: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阿兄,你背到这里总说,豳风写的是陕西话,上古音该是‘觱发’念‘毕泼’……” 陈樾喉咙哽住。 他叩门。 “谁?” “婉儿。是我。” 安静。然后急促的脚步声。 门拉开,一张少女的脸露出来——十三岁,眉眼还稚气,脸颊比两个月前圆润了些。她穿着青色麻布深衣,头发梳成双髻,手里还攥着一卷竹简。 她看着陈樾,没说话。 陈樾也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阿兄。”陈婉开口,声音有点抖,“你瘦了。” 陈樾忽然意识到,她第一眼看的是他左肩——那里缠着绷带,官服遮不住微凸的轮廓。 “没事。”他说,“皮肉伤。” 陈婉没应。她侧身,让出门口。 陈樾进屋。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榻,一案,一架竹笥。案上摆着笔墨、竹简、一只粗陶碗,碗里有半碗粥,已经凉了。 他在案边坐下。陈婉坐在对面,把粥碗挪到一旁。 又一阵沉默。 “他们……对你好不好?”陈樾问。 “好。”陈婉说,“有饭吃,有衣穿,还有先生教识字。先生说我是女孩子,不用学太多,识千字就够了。但我自己背《诗经》,已经背到《小雅》了。” 她顿了顿:“阿兄教过我,读书是自己的事,不是给别人看的。” 陈樾点头。 又是沉默。 窗外有鸟叫。院里妇人开始汲水,井轱辘吱呀吱呀。 “阿兄。”陈婉忽然说,“你在宫里……危险吗?” 陈樾想说“不危险”,但话到嘴边,没出口。 他看着妹妹。十三岁,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有一点。”他说,“但我能应付。” “是那个穿红衣的姐姐让你去的吗?” 陈樾一怔。 “她说你本来可以不当官。”陈婉低头,手指抠着竹简的编绳,“她说戍卒期满就能回家,但你为了我才留在长安。” “她胡说。” “是吗?”陈婉抬眼看他。 陈樾没躲开她的目光:“是。也不全是。” 他往前挪了半寸:“婉儿,阿兄有些事现在不能告诉你。但不是因为不想说——” “是因为说了我会害怕?” 陈樾沉默。 陈婉把竹简放下。 “阿兄。”她说,“爹走的时候,你十七岁,我九岁。你每天早上去烽燧,晚上回来,带馍馍、带咸菜,偶尔有肉。冬天你的手冻裂了,自己拿麻线缝皮手套,缝不好,是我帮你缝的。” 她停了一下。 “那时候你什么都跟我说。” 陈樾握住案角,指节发白。 “我知道现在不一样了。”陈婉声音轻轻的,“你穿官服,佩刀,说话也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你会说‘婉儿别怕’,现在你不说了。” 她抬起眼睛,眼眶红,但没有哭。 “阿兄,你在怕什么?” 陈樾看着妹妹。灯油将尽,火苗在风里一缩一缩。 他开口。 “婉儿,你信这世上有……两千多年后的人吗?” 陈婉愣住。 “两千多年后?” “对。我们死后很久很久,有另一个世界。那里的房子用琉璃和铁造,比未央宫还高;马车不用马拉,自己能跑;人可以在天上飞,可以从千里之外瞬间传话。” 陈婉怔怔听着。 “那里的人想来我们这个时代。他们造了一扇门。”陈樾说,“门出了故障,裂了缝。爹当年守烽燧,就是守着这道裂缝。” 他从怀里摸出木牌,放在案上。 蓝光在木纹里游走,像活物。 “这是钥匙。”他说,“爹留给我的。” 陈婉伸手,指尖触到木牌边缘,又缩回。 “痛吗?”她问。 “不痛。温的。” 她这才把木牌捧起来,凑近灯下看。 “这些符号……是字吗?” “是。但我认不全。” 陈婉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木牌放回案上,轻轻推回陈樾手边。 “阿兄。” “嗯?” “你刚才说——‘人可以从千里之外瞬间传话’。” 陈樾点头。 陈婉沉默了一下。 “那你能传话给爹吗?” 陈樾心脏像被攥紧。 “……不能。”他说,“爹不在那边。” 陈婉点头。她没问“那爹在哪儿”,也没哭。 她只是把木牌又往前推了半寸。 “那阿兄要保管好这个。”她说,“这是爹给你的。” 窗外传来脚步声。灰衣妇人在门外轻声说:“陈校尉,朝食备好了。红袖说,您该回去了。” 陈樾站起身。 陈婉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门槛边,她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阿兄。” 陈樾回头。 陈婉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你刚才说的那个……两千多年后的世界。”她声音很轻,“你去过吗?” 陈樾沉默。 良久。 “去过。”他说。 陈婉没抬头。 “那你还会回去吗?” 陈樾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和妹妹平视。 “婉儿。”他说,“爹走的时候,让你照顾我。你照顾得很好。现在换我照顾你。”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我不会丢下你。” 陈婉终于抬起头。 她没说话,只是点头。 眼眶里的泪始终没落下来。 陈樾离开宣平坊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长安城彻底醒过来。御道上车马多起来,胡商在路边支摊,卖馕饼、烤羊肉、琉璃珠子。穿短褐的力夫扛着麻包,穿丝帛的妇人坐牛车掀帘看街。 他走在人群里,像一滴水汇入河流。 走到安门大街中段,有人从侧方靠近。 “陈校尉。” 陈樾没停步。 红袖从一条窄巷里转出来,今天穿的是男装,青灰色深衣,头发束起,脸上没敷粉,素净得像寻常文吏。 “见到妹妹了?” “见到了。” “高兴吗?” 陈樾停下,转头看她。 “你救过我父亲。”他说,“三十一年前,天火遗址。他救了你母亲。” 红袖脚步一顿。 她脸上那层从容的笑意像被风吹散的烟,露出底下的棱角。 “李工告诉你的。”她说。不是疑问。 陈樾没否认。 “你母亲……”他顿了一下,“还在吗?” 红袖沉默很久。 街边有个胡商在叫卖葡萄干,声音尖亮。几辆牛车辘辘驶过,车轮碾过石板,咔咔响。 “元光五年。”红袖说,“门开了第二次。我母亲想回去。她在那边有丈夫,有女儿。” 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她没走成。门提前关闭,她被裂缝反噬,在甘泉宫躺了三个月。” “我去看她时,她已经认不出我了。只说‘小红袖,娘要回家了,你在汉朝要好好活’。” 红袖顿了顿。 “那年我九岁。” 陈樾没说话。 “所以我必须把门打开。”红袖转头看他,眼睛没有泪,只有某种很沉的东西,“不是为了救她——她已经死了二十二年。我是要拿到那边完整的技术,治好门反噬的损伤。” “然后呢?” “然后这世上就不会再有第二个九岁的小孩,看着娘死在榻上。” 她说完,转身,走进窄巷。 走出几步,她停下,没回头。 “秘库的事,陛下还不知道。但你拿走帛书,秘库会盘点,迟早会发现。”她说,“藏好它,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有那卷图。” “包括霍去病?” 红袖没答。 她消失在巷子阴影里。 陈樾回到未央宫时,午时刚过。 卫尉府值房安静,只有李敢在内堂批阅简牍。他抬头看陈樾一眼,没问上午去了哪儿。 “晚上巡夜表调了。”李敢递过一支简,“从今夜起,你负责西侧殿宇群,范围扩大——包括织室别院。” 陈樾接简。 织室别院。 他知道那是收容“知者”的地方。 “李卫尉。”他问,“秘库这几天……有人进去过吗?” 李敢抬眼。 “为什么问这个?” “昨夜巡逻,在东侧角门看见几道脚印。”陈樾说,“想确认是守卫还是外人。” 李敢看了他三息。 “秘库三天前盘点过。”他说,“账目无差。脚印的事,不必再提。” 他把“不必再提”四个字咬得很轻。 陈樾垂首:“诺。” 退出值房,他往西侧走。 经过宣室殿,殿门紧闭,隐约有编钟声——皇帝在宴请群臣。经过金华殿,几个博士在廊下辩论《公羊》与《谷梁》,声音时高时低。 最后他站在织室别院门口。 院门是寻常木门,甚至没有守卫。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隶书写着“织室”二字,漆色剥落。 但他知道,门后关着二十七个人。 从公元前133年到公元前119年,十四年间穿越过来的二十七个人。 他们当中有物理学家、医生、工程师、士兵、学生。有人在这里活了几十年,有人刚来就被收监。 他们回不去了。 陈樾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摸出怀里的金属片。 陈固·陇西。 反面是那个符号——同心圆,弦纹。 他拇指抚过凹痕,一下,两下。 父亲当年选择留下。 是为了他和妹妹。 他想起今早陈婉说:“阿兄,你在怕什么?” 他现在知道答案了。 不是怕死。 是怕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