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纪年：人类守望录

第2章 车厢谜局（六人局）

　　4号车厢的内部，与陈默预想的任何恐怖场景都不同。 　　它出乎意料地整洁——甚至是过分整洁。 　　深蓝色的绒布座椅排成两列，座椅套崭新得没有一丝褶皱，像是刚刚铺上。过道狭窄，但地板擦得锃亮，反射着顶灯昏黄的光。车厢壁上挂着几幅风景画框，画的是模糊的山水，墨色晕染，看不清细节。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诡异。 　　因为这里太安静了。列车运行本该有噪音，但此刻除了陈默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什么也听不到。没有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没有空调系统的风声，没有任何机械运转的声响。 　　就像……这列车是静止的，只是周围的景象在移动。 　　陈默找到自己的位置——左侧第三排靠窗。他刚坐下，座椅的绒布面料传来冰凉的触感。 　　就在这时，车厢轻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列车启动的震动，而是像有什么重物掉落在车顶——咚。一声闷响。 　　陈默抬头看向车顶。白色的天花板平整无瑕，连一条裂缝都没有。 　　咚。第二声。这次更近，好像就在他头顶正上方。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拖动的声音——刺啦……刺啦……像是金属物件在车顶铁皮上缓慢刮擦。 　　陈默的手心渗出冷汗。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车窗。 　　脏污的玻璃外，站台的景象正在匀速后退。那些淡绿色的瓷砖、剥落的广告、闪烁的灯光……逐渐加速，最后化为模糊的色块。 　　站台边缘的黄线外，最后一眼，陈默似乎瞥见—— 　　那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影，依然背对列车，一动不动。 　　但就在列车完全驶离站台的刹那，那个人影的头部……似乎极其缓慢地，开始向左侧转动。 　　车窗外的景象彻底被黑暗吞没。 　　“各位乘客，欢迎乘坐13号线列车。” 　　广播突然响起，依旧是那个温婉的女声，但这次声音直接来自车厢顶部的喇叭，没有混响，清晰得过分。 　　“本次列车运行期间，将停靠下列站点：枉死城、孽镜台、忘川河、望乡台、终点站轮回井。全程预计运行时间：未知。” 　　“未知？”陈默心里一沉。 　　“为保障旅途安全，现补充以下规则：” 　　女声的语速忽然变快，像是录音带被加速播放： 　　“一、每节车厢配备一名‘执念乘客’，请协助其完成心愿。” 　　“二、心愿完成后，该乘客将下车，并留下‘纪念品’。” 　　“三、集齐至少三件‘纪念品’，方可在终点站开启离开通道。” 　　“四、不同车厢的乘客可通过车厢连接门走动，但每次开门需消耗‘信任值’。” 　　“五、列车运行期间，请时刻确认你的车票终点站是否发生变化。” 　　“祝各位……旅途愉快。” 　　最后一个“愉快”二字，女声忽然拖得很长，然后变成一阵细微的、类似窃笑的气音。 　　广播结束的瞬间，陈默手里的车票突然发烫。 　　他低头看去——终点站处那片模糊的墨渍开始剧烈蠕动，像有活物在纸面下挣扎。墨水重新凝聚，缓缓组成三个繁体字： 　　望鄉臺。 　　与此同时，车票右下角浮现出新的文字： 　　【當前信任值：10/100】 　　【消耗：開啟連接門需5點/次】 　　【當前執念乘客心願：未解鎖】 　　陈默抬头，看向车厢前方。 　　原本空无一人的第一排座位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民国时期的深蓝色碎花旗袍，布料有些旧，但熨烫平整。头发梳成整齐的发髻，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她背对着陈默，坐姿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露出一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腕。 　　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整齐，但颜色是淡淡的青灰色。 　　陈默的心脏狂跳。他想起规则第三条：请勿与任何乘客对视超过3秒。 　　他移开视线，看向车窗玻璃的倒影。 　　倒影中，那个女人依然背对着他。但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 　　车窗倒影里，她的肩膀上，趴着一个模糊的、婴儿大小的黑影。 　　那黑影似乎在蠕动。 　　陈默猛地转头看向真实的第一排座位。 　　女人的肩膀上什么也没有。旗袍的布料平整，只有她自己笔直的背影。 　　他再看向车窗倒影。 　　黑影还在。而且这次，它似乎……抬起了头。两个空洞的、没有眼睛的位置，正对着陈默的方向。 　　“哒。” 　　一声轻响。 　　陈默低头——他脚边的地板上，多了一滴水渍。清澈的水，在锃亮的地板上慢慢晕开。 　　“哒。” 　　第二滴。落在第一滴水渍旁边。 　　他抬头看车顶。天花板干燥，没有任何渗水的痕迹。 　　“哒、哒、哒……” 　　水滴声开始变得密集，像小雨。但地板上，只有最初那两滩水渍，后面的水滴落下后直接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你……冷吗？” 　　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陈默浑身一僵。那声音离得太近了——就像有人贴着他右耳在说话。他甚至能感受到微弱的气流拂过耳廓。 　　但他右侧的座位是空的。 　　“我……很冷……” 　　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在左边。 　　陈默缓缓转头。 　　左侧的座位上，依然空无一人。但座椅的绒布表面，出现了一块深色的水渍，正在慢慢扩大。 　　“你想听……故事吗？” 　　这次声音来自前方。 　　第一排那个旗袍女人，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 　　陈默看到了她的脸。 　　五官清秀，眉眼柔和，像是旧照片里走出的温婉女子。但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是诡异的鲜红，像是刚涂抹过胭脂。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没有瞳孔，整个眼球是一片浑浊的乳白色，像被煮熟的蛋白。 　　她正对着陈默的方向。 　　虽然那双白瞳没有焦点，但陈默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我……想听一句真话。” 　　旗袍女人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木料。每说一个字，她的嘴角就渗出一点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滴落，在旗袍前襟染出深色斑点。 　　“你……相信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 　　问题落下的瞬间，陈默感到车票烫得几乎握不住。他低头看去，票面上浮现出血红色的文字： 　　【選擇將影響信任值獲取與‘紀念品’品質】 　　【請在三分鐘內回答】 　　【倒計時：02:59】 　　时间开始倒数。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在这个处处是规则的列车上，答案可能直接决定生死。善？恶？还是…… 　　他想起王大川的话：“规则里藏着生路。” 　　也想起沈幽那句意味深长的：“也许门牌统计的，只是‘活人’的数量。” 　　还有规则第七条：请确保你的终点站与车票一致。 　　他的终点站是“望乡台”。望乡台……民间传说中，亡魂投胎前最后回望人间的地方。是眷恋，是遗憾，是执念。 　　陈默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旗袍女人那双白瞳。 　　“我相信，”他声音尽量平稳，“人性不是非黑即白。每个人心中都有善念和恶念，就像光与影。真正重要的，是在关键的时刻……选择朝向哪一边。” 　　旗袍女人的白瞳盯着他，毫无波澜。 　　三秒。五秒。十秒。 　　就在陈默以为自己的回答错误时，女人缓缓抬起右手，用苍白的手指，指了指陈默身后。 　　“那么，证明给我看。”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嘶哑的摩擦声，而是一个年轻女子清澈的嗓音，带着淡淡的江南口音： 　　“去5号车厢，找到那个‘不是活人’的乘客。带回他的……一件东西。” 　　“这就是我的心愿。” 　　车票再次发烫，新的血字浮现： 　　【任務：識別偽裝者】 　　【限時：20分鐘】 　　【失敗懲罰：永久留在本車廂】 　　【倒計時：19:59】 　　与此同时，陈默注意到自己的信任值从10跳到了15。 　　——刚才的回答，获得了5点信任值。 　　够开一次门了。 　　他毫不犹豫地起身，走向车厢后部的连接门。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到5号车厢内部——苏晓正蜷缩在座位上，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她的第一排座位上，也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陈默握住连接门的金属把手。冰冷刺骨，像握着一块寒冰。 　　他用力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更浓郁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水草的腥味和淡淡的……尸体的腐臭？ 　　5号车厢的灯光比4号更暗。顶灯有一半已经不亮，剩下的几盏也在频繁闪烁，在车厢地板上投下跳跃的、破碎的光影。地板上到处都是水渍，有些地方积水已经形成小水洼。 　　苏晓听到开门声，惊恐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陈、陈默？”她声音发抖，“你怎么……” 　　话音未落，陈默的目光越过她，看向车厢前方过道—— 　　那里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穿着湿透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样式的深蓝色童装，布料已经破烂。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不断往下滴水。领口处缠绕着深绿色的水草，水草的末端还在微微蠕动。 　　最可怕的是他的脸。 　　浮肿，苍白，皮肤呈现一种被水浸泡太久的皱褶。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扩散，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他的嘴角却咧开着，露出两排过于整齐的牙齿。 　　他在笑。 　　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又来了一个哥哥。”小男孩歪着头，脖子发出“咔嚓”的轻微骨响。他说话时，嘴里不断有水泡冒出来，破裂时发出“噗噗”的声音，“哥哥也是来陪我玩的吗？” 　　陈默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苏晓：“他刚才说了什么？详细告诉我。” 　　“他……”苏晓声音颤抖，“他问我冷不冷，然后让我把外套给他……我、我给了。然后他说，车上有一个人不是活人……” 　　“还有呢？” 　　“他说……如果我能找出那个人，就告诉我离开的方法。”苏晓攥紧了背包带子，“可是我怎么知道？这里除了我们五个乘客，还有这些……这些东西……” 　　“六个。”陈默纠正她，“沈幽，006号，7号车厢那个黑衣男人。” 　　苏晓愣住，眼神更加慌乱：“可是门牌只显示五个人……” 　　“小男孩有没有说，那个‘不是活人’的特征？”陈默追问。 　　苏晓摇头，眼泪又涌出来：“没有……他只说，不是活人的人……不知道自己死了。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说，那个‘不是活人’的人，会拼命想要‘变得像活人一样’……会模仿，会学习，会……撒谎。” 　　就在这时，车厢喇叭响起： 　　“5号车厢乘客请注意，你的‘执念乘客’心愿更新：” 　　小男孩突然咯咯笑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像玻璃碎片摩擦： 　　“我想看捉迷藏~” 　　“哥哥姐姐，来陪我玩捉迷藏吧~” 　　“找到那个‘不是活人’的人，带他来见我~” 　　“如果找错了……”小男孩的笑容咧得更开，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根，“那就留下来，永远陪我玩~” 　　车票再次发烫。陈默低头，看到自己和苏晓的车票上同时浮现出血字： 　　【5號車廂協作任務：捉迷藏】 　　【規則：在20分鐘內，識別出偽裝者並帶至本車廂】 　　【提示：偽裝者可能在任意車廂】 　　【當前剩餘時間：19:30】 　　苏晓的脸色惨白如纸：“我们……我们怎么办？要一个一个车厢找吗？可是开门要信任值，我只有10点……” 　　陈默看向自己的信任值：15点。开一次门5点，最多能去三个车厢，包括返回。 　　但这里有七个车厢。1号王大川，2号未知，3号李维，4号自己，5号苏晓，6号周明远，7号沈幽。 　　2号车厢是谁？为什么一直没出现？ 　　“我们先回4号车厢。”陈默做出决定，“我的‘执念乘客’给了线索，也许能缩小范围。” 　　“可、可是……”苏晓看向那个还在咯咯笑的小男孩，“他会不会……” 　　“规则说‘执念乘客’发布心愿，但没说不完成会立刻惩罚。”陈默分析道，“而且任务时间20分钟，现在还剩19分钟。我们需要信息。” 　　他拉着苏晓，快步走向连接门。 　　就在两人即将跨过门槛时，身后传来小男孩幽幽的声音： 　　“哥哥，你知道吗？” 　　“那个不是活人的人……现在可能正在看着你们哦。” 　　陈默猛地回头。 　　小男孩依然站在过道中央，咧着嘴笑。但他身后的车厢壁上，那些水渍不知何时汇聚成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在你们中间 　　灯光骤灭。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陈默看到—— 　　小男孩的身后，车窗玻璃的倒影里。 　　除了他自己和苏晓的倒影。 　　还有第三个模糊的人影。 　　正静静地站在他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