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思礼是个对“双喜临门”有执念的人。 他之所以选择在今天领证,一来是怕夜长梦多。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今天是任念正式转正的日子。 一早,当任思礼整装待发地离开后,任念也谎称有采访紧随其后出发了。 出租车在安樘里小区大门大门前停下。任念望着车窗外那个熟悉的大门,觉得恍惚间正有一种冰冷的孤独感将她紧紧地包裹。 “姑娘,到了!”出租司机见她坐在车上没有半点要下车的意思,不耐烦地提示道。 “哦!好!”任念缓过神来,“师傅,多少钱?” “28元,你扫我。” 下车后,任念将帽檐使劲向下压了压。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认出她,低着头走进了小区的大门。 短短一年的时间,小区里的环境变得整洁了许多。 曾经楼与楼之间被一层住户私占的空间,如今建起了一座座小花坛。小区的正中心,那是任念小时候和伙伴们玩跳房子、123木头人的大空场,如今则出现了一座白色的房子,上面赫然写着“社区活动中心”。 据说,当初那个修桥的领导,在桥建成的第二年就因为贪污、腐败问题被查。继任领导对他假借“给老百姓办实事”,中饱私囊的做法深恶痛绝。于是将前任合作过的供应商一律大换血,规定日后的所有项目必须通过公开招标才能执行。 三年前,在他的主导下,和平区5个重点老旧小区进行了一轮环境整改,任念家的小区就在其中。居住环境好了,大家自然会念政府的好。 对这位领导的赞美之声仍在不停传送,他却也被拉下了马,同样的贪腐问题。但这一次他因为吸取了前车之鉴,没有直接和公司勾结,而是与招投标公司展开了紧密地合作。 老话说的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那些坐在花坛边唠嗑的老人们得知后不禁乍舌,纷纷感叹:“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 社区活动中心后面的那幢居民楼,便是任念的家。 如今,楼道被粉刷一新,随意摆放自行车也被请进了单元门口的车棚。任念顺着楼梯,爬上3楼。对门王奶奶家的老习惯没有变,门口那个熟悉的花盆里,依旧立着几颗大葱。门上福字一看就是新贴上的,那鲜亮的红色让任念突然觉得刺眼。 302的牌子上,落满一层灰。门前的脚垫也没有踪影。 任念刚要摸兜拿钥匙开门,突然意识到家门钥匙被自己锁在了放日记的抽屉里。她伸长手臂,踮起脚尖,从门框的正方摸到了备用钥匙。 她将钥匙插进钥匙孔,门打开的一瞬间,她的耳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既像是父亲也是爷爷,温柔地在对她说:“小念终于回家啦!” 眼前的一切和她走的时候一模样。 客厅里,爷爷的床依旧静静地待在那里。一边的床头柜上,那盒没有吃完的救命药就像个刽子手似的,在对任念发笑。 任念走过去将药盒狠狠地攥在手心里,痛哭了起来。 人们总说时间是治愈伤痛的良药。仿佛所有的伤痛在时间面前,最终都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的无影无踪。 但人世间哪有什么100%绝对的事情呢。有些伤痛,即便用尽一辈子的时间,也无法被治愈。 任念觉的自己就像是午夜12点逃离舞会的辛德瑞拉。存在过的美好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竟都成了如梦般的虚幻。没有哪一个世界是真实的,也没有哪一个世界是虚假的。 短暂地释放过后,她将脸上的泪水擦干,向厨房走去。也许因为太久不用的缘故,她刚一拧开水龙头,“咕噜咕噜”的杂音响个不停。过了一会,清澈的自来水才从“愤怒”的水龙头里不情愿地流了出来。 任念拿起墙角的一个塑料盆,冲洗干净后又接上一盆清水,重新回到了客厅。她从柜子里抽出一块崭新的膜布,开始认真擦起了爷爷、父亲的照片,供奉的台面,以及爷爷的床头柜。 清洁完毕后,任念走进了父亲的房间。她站在书桌前,摸着桌上的台灯、笔筒……脑中浮现出父亲的背影:不知道多少个夜晚,父亲开着这盏小台灯,整夜整夜的写着他的小说。 有时候当第二天早上任念醒来,父亲正趴在写字台上呼呼大睡,但更多的时候,父亲仍在奋笔疾书。每当这时,懂事的任念都会给爸爸倒一杯热水在身边。 这一刻,她好像又听到父亲在对自己说:“谢谢我的小念!” 任念打开中间的大抽屉,里面杂乱地散落着父亲用过的稿纸。这些稿纸上,清晰地记录着父亲那些未完成的想法。看着父亲娟秀的字迹,任念的眼泪又一次听不话的跑了出来。她将父亲“未完成”的梦想一一整理好,整齐地在抽屉中码放整齐。 正当她要关上抽屉的时候,突然瞥到了最里面一个红色的本子。她将这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捧在手里,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1月20日,还葛丽君1000元,欠2万零300元;2月1日,葛丽君给任念打生活费2000元;2月8日,工资收入900元;2月15日,父亲开药200元(自费部分)…… 任念越翻越越快。一串串数字,在她的眼中闪过,也将她心里最疼痛的记忆一条接一条地撕开。 突然,她的目光在一行文字上停住了。 “孩子的电脑不能再拖!今年必须买!!!”这行文字是用红色的笔写的,而且痕迹很深。 父亲笔迹此刻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尖刀,刺进了任念的心里。她捧着这行字,仿佛捧着千斤巨石般。她将本“啪”的一下合上,紧紧地抱在胸前。 泪水刺痛着她的眼睛。她并不悔恨。因为她清楚悔恨无用。她使劲将这种感觉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父母的爱到底有多伟大,也永远会不知道他们为了我们的幸福付出过多少。倘若这世界上有什么是无偿的,除了阳光空气,唯有父母的爱。 人生在世,如果能在懂事那天起就明白这个道理,是不是我们就能少对父母发次脾气,多听话一次;是不是我们就能少对父母任性无理,多懂事一些;是不是我们就能少让他们伤心难过,多爱他们一点…… 残酷的是,人生哪有那么多的如果啊。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道理都明白的太晚,有人甚至到死都不明白。 当父母离去了之后,那些被我们曾经看作是轻如鸿毛的爱,就会变成一道很深很深的疤、一滴悬在眼角永不干涸的泪,时刻提醒着你,世界上最爱你的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