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照路行

第64章 眼睛不骗人

  “什么叫还给你?”   王桂英强装镇定地说着,她不愿让面前这个被她视作苍蝇的人,察觉到自己的狼狈与不安,尽管此时她的心正在被一种撕裂感疯狂地拉扯着。   “任思礼是我的孩子,能不能把他还给我?”   “你的孩子?”王桂英缓了缓,进一步追问道:“你和任颂的孩子?”   陈莎莎低下头,点了点。   这一刻,王桂英感觉自己的呼吸和血液被一阵冰凉凝固住了。搭在腿上的双手竟不听使唤地抖了起来。她将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指甲狠狠地扎进掌心,颤抖在疼痛的威慑下,终于暂停了。   见王桂英不语,陈莎莎继续解释道:“虽然孩子是我和任颂的,但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是打算自己带任思礼离开,我保证,再也不会出现阳城了。”   “照你这么说来,我反倒要感谢你了,是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别误会。我……”   昨晚和任颂不欢而散后,陈莎莎回到家里一夜未睡。她不知道任颂到底手上有多少证据,但他既然能说出那个“空药瓶”,便足以证明他是知道真相的。   以她现在的能力和实力,即便是手上掌握着足以让任颂蹲进监狱的证据,但她也不想硬碰硬。任颂了解她,她也了解任颂。倘若真把他惹急了,最后自己也落不了一个好下场。况且,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左思右想之后,她决定赌一把,于是才有了今天的这个见面。   陈莎莎痛苦地抬起头,她决心告诉王桂英真相:“其实您……以前就应该知道我。我本名不叫陈莎莎……”   “你是吴胜男。对吗?”   陈莎莎惊讶地看着王桂英,不可思议地问道:“任颂已经告诉您了?”   事实上,并不是任颂告诉她的,任颂也不可能告诉她。这些年,任颂说的谎话太多了,即便他前天还在对自己说“不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你都要相信我。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但如今的王桂英早已经没有了相信他的勇气。   只不过是刚刚陈莎莎的一个眼神,让她瞬间想起当年送任颂去A城时,在火车站看到的那个女人。   “人会骗人,但人的眼睛不会。”王桂英看着陈莎莎的眼睛,咄咄逼人地说道:“我猜你接下来会说:你俩本来约定老死不相往来,但没想到几年前,命运安排你们在A城重逢,于是旧情复燃。后来,他答应你帮你在阳城落脚,许诺你要给你个家。但谁知道,他却为了自己的前途反悔了。你发现,比起孩子,男人一点都不可靠。想必你已经你应该是已经找他谈过了,但他拒绝了你。于是你就想到了我,觉得我是你的最后希望。至于你们两个当初是怎么怀上这个孩子的,无非就是狗男女间情难自已。我说的没错吧?”   这一针见血的一席话,让陈莎莎开始认真地审视起对面这个平平无奇的家庭主妇。有那么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任颂为什么会娶她、守着她。   陈莎莎不得不承认,绝不仅仅是因为青春期留下美好情愫,以及那位高高在上的局长父亲。   “您说的对,也不对。”陈莎莎苦笑着继续说道:“您从出生、长大、结婚、生子,看到的、经历的一切都是美好。您眼中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对我而言却是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到的。也许在您的认知里,人都应该是善良的、无害的。但我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其实您也认识,就是曾住在您楼下的那个老女人。”   王桂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五婶?”   “当年她生下我后,就把我卖给了别人。想都不用想,靠出卖自己身体为生的女人,即便嫁了人也是狗改不了吃屎,眼里只有钱!她也真是命好,竟然……”陈莎莎自顾自地说,恨意与悲伤让她的身体有些颤抖。   五婶早已经走了。这世上能够让陈莎莎了解真相,恐怕也只有王桂英了。她咀嚼着陈莎莎的无知和自以为是,准备在她回忆完痛苦之后,像个审判者一样告诉她事实是其实:她的母亲当年根本没有想要抛弃她,后来也一直没有放弃过找她。甚至就在她临死前,心里最放不下的都她。   王桂英要亲眼看一看,这个卑劣的女人在得知这一切后,会是怎样的痛不欲生!   然而,当真相已经在王桂英紧闭的唇边蓄势待发的时候,王桂英看着陈莎莎眼中的痛苦与仇恨,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快感,那一瞬间她意识到:惩罚一个人的最好方式,就是让她永远地活在痛苦和仇恨里。   王桂英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用水将所有的话像吞药般送进给了肠胃去消化。   这个喝水的动作,使陈莎莎误以为自己已经有些失态,让对方感到不自在了。她像急刹车似的突   然闭嘴了,也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和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五婶造成的?”   “是也不全是。”   陈莎莎紧紧攥住手里的水杯,低下了头,一滴眼泪掉了进去,“有个人曾经跟我说,人要是心中有爱,那一定是个善良、快乐的;要是没爱,就会变成一个恶毒、自私、残忍的人。都说人之初,性本善,但有的人生下来就是罪恶的,不然她为什么要经历那么多的苦难?”   “比如你!”   “对,您说的没错。”陈莎莎苦笑了一下,“收养我的那对夫妻,其实对我很好。谁叫我是罪恶的呢,美好对于我这种人而言,只能看见、品尝,但绝对不可以拥有。”   就在陈莎莎13岁那年,她养母突然得了一场病。每一次犯病,她都要把自己关进小煤棚里。在那个年代里,人们对抑郁症的认知和包容远不及现在,周围的人把她的母亲看作是疯子。就连她的同学也会嘲笑她有个疯子妈。   对于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来说,她无法理解养母为什么会得了这种病。她把外人给到她的所有恶意转化成了一种冰冷,全部丢给了养母。即便是在她正常的时候,陈莎莎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她亲近。   “那个时候,只有任颂不嫌弃我。他还对我说:我没有错,我的母亲也没有错。我不能用别人的残忍来惩罚我自己。久而久之,我对他产生了依赖。我幻想着能快点长大,嫁给他,这样我就能开始新的生活。   “到了梦想终于要照进现实的那一天,任颂告诉我他不能娶我。我到现在都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不用问,哪个做母亲的允许我这样的一个人进门呢。况且,我曾经亲耳听到过,他母亲和邻居说:我妈妈的精神病会遗传。有天我有了孩子,说不定我的孩子也可能有病。   “当时,我头也不回的往家走。一路上,我一直哭,一直哭。一进家门,母亲正在给我熨烫着我去领证时穿的衣服。我愤怒地一把拽过那衣服,像发疯似的撕扯着它。嘴里还咒骂着我的养母,都是因为她有病,任颂不要我了!   “她当时的样子我至今难忘。她竟然给我跪下,你抱着我的腿,说对不起我。后来,我的养父把她扶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才知道,原来我不是他们亲生的。现在想想,活到现在,这世界唯一爱我的也只有她了。”   人所能经历的最悲惨的经历,既不是生离死别、众叛亲离,也不是欺骗背叛、病痛折磨,而是明明有人爱着你,你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