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照路行

第57章 天无绝人之路

  任颂从早上到厂子后,就一刻都没有得闲。   先是陪厂长王涌接待了一个外省调研团,走马观花似的走完“流程”后,刚回到办公室坐下,又处理起了两份加急待签的合同。   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过字后,任颂将手里的笔向旁边一扔,皱着眉头用食指使劲摁着隐隐作痛的头皮。   站在任颂身旁的秘书李木子见状,刚要如往常那样伸手帮他揉揉,却被他抬起的手掌无情地拦住了。   “怎么了?”李木子没好气地说道。   “现在是上班时间!”   “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你最近对我的态度特别冷淡。是出什么事了么?”   任颂不禁想起前几日在陈莎莎家的画面,他严肃地说:“最近风声紧,在厂子里最好还是注意点!”   李木子错意了任颂的话,反倒兴奋地问道:“这么说?都开始进入到考察流程了?”   “什么考察流程?”   “厂长啊!”   此刻在任颂的眼中,李木子对名利毫不掩饰的渴望,使她那张原本精致的面庞开始变得扭曲。他不愿再多说下去,疲惫地敷衍道:“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让我安静一会。”   “好!”李木子将桌上的文件整理好后,笑着说道:“有事随时喊我。”   李木子离开后,任颂的头越来越疼。他拉开抽屉,拿出一粒止疼药,吃了下去。过了一会,针刺般的疼痛终于得到了缓解。他刚要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办公桌左侧的最后一个抽屉里突然传出一阵剧烈的手机震动。   任颂谨慎地看了眼办公室门,李木子走的时候已经将它带上。随后,他立刻从兜里掏出钥匙,弯腰拧开抽屉上的锁,取出手机,连来电是谁都无需确认,便迅速按下了接听键。   “喂!任厂长。”   每一次听到这冰冷的声音,任颂的眼前都不禁会浮现出一张瘦骨嶙峋、布满皱纹的老脸。从在A城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任颂依旧对陈放的这位看门人,有着挥之不去的恐惧感。   “九叔。什么事?”   “剩下50万吨钢,打算什么时候交?”   任颂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说道:“最晚这个月底,可以先拉走30万吨。剩下的……”   九叔干脆地说道:“现在市场上,无论线材、板材还是普通钢、特种钢,一天一个价钱。任厂长,这个您肯定比我清楚。我们虽然身在A城,也清楚您厂子门口每天开车排队提货的盛况。但是,我希望您还是要清楚一点,陈老板毕竟只是个生意人。”   照九叔以往能省就省的说话风格,今天把话说到了这份上,任颂自然听出了背后的利害。他思量片刻后,回复道:“九叔,我明白了。剩下的20万吨我会想办法。月底一定交齐。”   “最后再提醒你一句:要解决麻烦就趁早,晚了就是麻烦解决你了。”   这句话,就像一道闪电击中了任颂的要害。他像溺水的人揪住一颗稻草般,紧握着手机绝望地问道:“九叔,我该怎么办!”   “问你自己,想要什么!”九叔说完,便将电话挂断。   任颂像丢了魂般,瘫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待自己冷静一些后,他将手机放回抽屉、锁好,如往常般直挺挺在办公桌前坐正。   他撕开刚刚李木子一并送来的快件,从里面的散落到桌面上的几张照片和一张借条,瞬间让他喜笑颜开。他言自语道地笑着感叹道:“天无绝人之路!”   将东西收好后,任颂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刚响了一声,电话便被迅速接通,“哥!东西还满意吗!”   “满意!你小子可以!东西来的太及时了!”   “哥!那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随时!”   “哥……我……”   “还是想回厂子?”   “嗯……还是……想。”谢山犹豫地说道,“但我又怕你生气。”   “你决定了?娄教授那,我都给你打好招呼了,真的不考虑?”   “我决定了。这些日子在外面,我发现我能看到地方不远,却有很多事等着我做。逃避永远治不了心病,充其量只能暂时缓解的疼痛。”   “谢山,你长大了!”   “哥!咱们阳城见。”   挂上电话,任颂感觉笼罩在自己头上的乌云瞬间全部散开。困扰他的问题,他也全部的找到了答案。剩下的,就是让事情一件接一件按照他的计划去发生、去发展。   他又一次想到了九叔刚刚说的话:“问你自己,想要什么!”他坚定地告诉自己:“我想要所有!”   任颂看了眼时间,在心里盘算了一会,拿起手边的笔记本、本,起身向厂长办公室走去。见办公室门打开着,任颂敷衍地敲了一下门,不由分说地自顾自地向里面的走去。   此时,王涌正伏在桌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美国知名哲学家哈里·G·法兰克福的著作。一听是任颂,他连头也没抬,只是礼节性地说了句:“坐吧。”   任何一段关系从火热走向冷淡,都不可能是某一个人作用的结果。   任颂和王涌也是如此。当初,若不是王涌给机会,他任颂不可能有天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副厂长;而当年,要不是任颂把从A城拿回来的单子“无私奉献”,他王涌这些年也不可能在厂里活得如此顺风顺水。   尽管这些事情他们不会忘,但明明亦师亦友的两人,最后还是走到了私下里形同陌路的地步。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谁也说不清楚。   “找我什么事?”   “这个月底,A城那边有批加急的货。希望您特批一下。”   一听是A城,王涌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头。他翻了一页书,本想直接拒绝,却还是不情愿地问道:“要多少?”   “50万吨。”   王涌放下手里书,用近乎训斥地口吻说道:“50万吨!咱们厂一年的年产才多少?还这个月底就要,你疯了吗?”   任颂平静地重复道:“50万吨,月底就要。”   “任颂!既然你这个态度,我也就有话直说。当年,咱们厂确实是因为你从A城拉的那个单子,才度过了危机关头。但过去这么多年,我们对于陈放那,能开的绿灯都开,能满足的要求也都满足。凡事都讲个度!”   “既然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当年您让我去A城,会见到陈放不也是在您的预期之中么?我不知道您和陈放之间有什么恩、什么怨?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A城国际贸易公司是阳城钢铁厂的大客户。从厂子长远的利益出发,月底前这50万吨的货要发给A城国际。”   “到底是厂子的利益?还是你个人的利益?”   任颂笑着说道:“随您怎么想!如果有证据,我接受任何形式的调查!”   “我要是不批呢?”   “您不会的!”   “哼!口气挺大!我看大家说的没错,你现在已经俨然以厂长自居了吧?”王涌看着任颂,“我告诉你,即便是我退休,这个位子也轮不上你!”   任颂站起身,整理了下身上的衣领,自信地说:“厂长,现在说这些还早。况且,您有时间还是先考虑一下自己该怎么安全下庄。”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如果您不懂,我提醒您四个字:葡金娱乐。”   一听到“葡金娱乐”,王涌的脸瞬间惨白,他刹那间憋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任颂见状,挑衅地看着他,冷冷地说:“下午我让李秘书来找您签特批单。”说完,他一脸厌恶地离开了厂长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