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照路行

第54章 冰在融化

  周一早晨,一如既往。一家人相继在餐桌前落座,准备开始早餐时间。   任思凡刚一坐下,就“哎呦”地惨叫了一声。   “怎么了又?”王桂英被他这一声哎哟,吓了一跳。   “昨天那个山爬的我,到现在大腿筋还疼呢。”   王桂英看着任颂说,“看着吧,今天模拟测验要是没考好。又得赖你昨天非逼他去爬山了。”   “不能够!”任思凡抢先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三个就不疼么?思礼,你腿不疼?”   任思礼摇摇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爸爸妈妈,端起粥碗喝了起来。   “你别跟你弟弟比,他平常还参加校足球队,活动量大。你这是平常不动,动一次就往死里动。”王桂英温柔地说着,也在观察着任思礼的表情。   “我今天争取早点回来,你们兄弟俩放学就回家。最近快期末了,都得认真点昂!”任颂说着,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任思礼的后脑勺。   周六的那件事情,王桂英和任颂没有对任思凡说。一来,那天他很晚才从图书馆回来;二来,夫妻俩都默契地不想再提起那件事。整个家里,唯有任思礼还深陷在痛苦里无法自拔。   任颂将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干净,和王桂英对了个眼神,冲任思凡说:“你吃完了么?咱们顺道一起走吧。”   “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任思凡说完,将剩下的半个鸡蛋连忙塞进了嘴里,兴奋地站起身去房间拿书包了。   “晚上爸爸给你带烧鸡回来。”任颂冲任思礼说道。   “好!”任思礼顺从地点了点头。   任颂和任思凡走后,王桂英看着满脸心事的任思礼说道:“思礼,今天是星期一,新的一周开始了。所以,过去的事情就都过去了。明白吗?”   任思礼又顺从地点了点头。   “你有什么想和妈妈说的么?”   任思礼看着自己手里的碗,说出了王桂英一生中最让她伤心的一句话:“妈妈,你真不应该有我这样一个孩子。”   王桂英看着一旁的任思礼,第一次注意到他是那样的瘦小。他佝偻着身体的模样,仿佛在背着一个千斤重的行囊般。蜡黄的小脸上,没有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童真,却净是专属于大人的哀愁。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在孩子的眼中,大人的一个表情、一个语气,有时候就足以不可逆转地能够决定所有。因为他们的认知有限,他们认为只要是自己看到的,已经是的全部了。然而,在大人的眼中,一个表情、一个语气,只能代表“当时”“当下”。但这却不是一个六年级的孩子所能理解的。   任思礼回忆着那天母亲失望的眼神,仿佛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般,用决绝且坚定的语气说道:“你们不想要我了。”   王桂英满脸疑惑地问:“谁跟你说的?你是我们的孩子,我们怎么会不要你?”   “没人说过,但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既然没人说过,就代表根本没有这件事!”王桂英继续生气地说:“如果你是因为妈妈那天语气和态度,伤害到你了。那是妈妈不对。我和你道歉。但是有一点,你坚决不可以再这样了。”   母亲迟到的歉意,虽然无法彻底疗愈任思礼心里的难过,但终归还是能够缓解疼痛的。他终于又有勇气抬起头,直视母亲的眼睛了。   “妈妈,我保证再也不会那样了!”任思礼抬眼看了下墙上的时钟,“妈妈!你一会能送我上学吗?”   王桂英刚想说“今天怎么还撒起娇来了?要妈妈送”,但她突然意识到了些什么,于是点点头,温柔地说:“行!妈妈送你!去拿书包吧。”   任思礼将自己的碗筷整理好,起身去拿书包。王桂英则简单地将桌子收拾了一下,见他整装待发后,拿上自行车钥匙,和他一起出了家门。   刚一出大院门口,王桂英就看见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向她这边张望着。她快骑了几下迎了上去。   “孙捷!在等思礼吗?”   王桂英的自行车灵巧地在孙捷的面前停住,弄孙捷有些手足无措。他没想到今天王桂英竟然会亲自送任思礼上学,更没想到王桂英对自己说话的语气仍如往常那样亲切,竟然没有发生一点改变。   “阿……阿姨好!”孙捷结结巴巴地说。   “思礼,下车吧。你看人家孙捷在这等你呢,妈妈就不送你了。”王桂英扭过头对任思礼说着,用手轻轻拍了拍他手臂。   这轻轻的一拍,仿佛给了任思礼重新面对朋友的力量。他松开手座的抓手,从自行车的后座上跳了下来。走到孙捷面前,对王桂英说:“妈妈,再见。”   王桂英笑着说道:“你俩一定靠边走。早上车多,注意安全。”   “知道了!阿姨再见!”   王桂英走后,孙捷和任思礼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肩并肩地向学校走去。   忽然,任思礼说:“我们还是好朋友吗?”   “当然!”孙捷坚定地说。   “那天在书店,我以为你再也不想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了!”   “除了你的爸爸妈妈,我没有把这件事对任何人讲。包括我爸爸妈妈!我保证!”   “我相信你!但是……我做了那样的事情,就是小偷……”   “虽然我不太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但我知道你不是小偷!不过,你要是非说自己是坏人的话,那我和你也一样啊。”   “你和我怎么会一样?”任思礼不解地问道。   “我爸爸给我讲,如果看见别人犯罪知而不报,并且还帮助罪犯掩盖事实,这种行为也是犯法的,可以说是从犯。照这样讲,那天的事情,我就是你的从犯了。”   孙捷的解释,虽然让任思礼瞬间治愈了很多,但他绝不希望自己的朋友背负这样的名声,因此斩钉截铁地说:“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的!”   看着任思礼说话时一板一眼认真的模样,孙捷笑着说:“没那么严重。我只是举个例子,不想你想那么多。”   “嗯。”   见任思礼的表情缓和一些,孙捷试探性地问道:“那你能跟我说说,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做么?”   “也许是因为好玩,也许是因为想要暂时忘记他们总是吵架,也许是因为想要……报复。不过说到报复,我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讲这种话。”任思礼突然低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这么说,你能不能明白,但这些都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我能明白!”孙捷认真地看着任思礼,“就算全世界都不相信你,我肯定相信你!”   孙捷的话就像一股暖流,温暖着任思礼。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没有一个词汇能准确地表达他此时的心情。索性,他充满感激地看着自己的好朋友。他始终相信,词语无法传递的情感,眼睛可以。   学校的楼道里,两人站在楼梯口即将分别时,孙捷突然说道:“我觉得你妈妈真的挺好的。我还担心她会因为那件事,不再让咱们一起玩了。”   “肯定不会的。我妈妈很喜欢你。我妈妈还说,那天你跑去我家找他俩,那件事做的特别懂事。”   “阿姨当真这么说?”   “是啊!对了……还说你特别有眼力见。让我跟你学。”   孙捷得意地说:“那我知道阿姨指的是什么了。我那天到你家,你爸一开门,你知道我看见谁了么?”   “谁?”   “陈莎莎!”   “她怎么会在我家?”   “我怎么知道?”看着任思礼紧张的模样,孙捷连忙安慰道,“你别担心,她不知道你在书店的事。我一个字都没说。后来,爸爸妈妈就让她走了。”   正在此时,第一节课的铃声突然响起,两人连句“再见”都顾不上说,慌张地向各自的班级奔去。任思礼坐在座位上,不安地思量着刚刚孙捷的话。   “起立!”   “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你们班主任今天请假了,给你半分钟的时间,把桌上的课本换成英语。”   任思礼的思绪被周围此起彼伏地杂音所打断,他猛地抬起头,望着讲台上的英语老师不禁在心里自问道:陈莎莎为什么请假了?   “任思礼!一大早上犯什么呆!你英语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