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颂走后,王桂英很少在孩子们面前提他。她用行动努力告诉自己也告诉孩子们,任颂对于这个家而言没那么重要。
她如往常一样料理着孩子们的一日三餐、学习生活。唯一不同的是,每月1号她要去趟阳城钢铁厂的财务室,领取任颂的工资。而每次领完工资回来路过电话局时,她都会例行公事般给任颂去个长途,告诉他这个月发了多少钱。
“是我。跟你说下,这个月……”
“我听说阳城最近天气不好。”任颂打断道。
“嗯。”
“你和孩子们怎么样?”
“挺好。”
电话里一阵沉默。
“再过几个月就新年了……”
“嗯。”
“你一定要这样吗?我每个月1号守在电话前等你电话,不是为了听你说我这个月开了多少钱,还有那几个嗯的。”
“我什么样了?”王桂英侧了侧身,用手捂住话筒,“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任颂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冷静地说:“你怎么就不问问我在这边怎么样?过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你难道真的不关心我吗?”
“好!好!好!”王桂英机械地重复道:“你在那边怎么样?过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行了吗!”
“你是还在生我气吗?就因为我走之前没有跟你说我这次工作的内容?那当时你呢,每天都在和我斗气,我也是人,我也有脾气。那种情况下,你让我怎么说?”
“都过去那么久了,翻旧帐有意思吗?我每天要做的事情很多,还要照顾两个孩子,没有时间跟你在电话里吵架!”
“我说没说让我妈来帮你?你为什么不让她来!”
“她那么大岁数了,我不想麻烦她。孩子我自己能生,也自己能养。”
“你别找借口了!你就是看不上她!嫌她脏!每次她来咱家,走了以后,你都要把她碰过的地方再擦一遍,就连她帮忙洗过的碗,你都要重洗一遍!”
“你妈就是脏!洗过的碗上还沾着洗涤灵的泡沫!哪次不是这样?”这话她刚要说出口,向身后看了一眼,后面竟排起了队。于是改口道:“你别工作不顺心把邪火撒我身上!后面还有人等着打长途,不说了!”
走出电话局,王桂英窝了一肚子的火。她摸了摸外衣里怀的信封,嘴里咒骂了一句后,蹬上自行车向家骑去。
中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满了整个房间。一回到家里,王桂英瞬间感觉好多了。
换好衣服后,她走到熨衣板前,看着早上熨了一半的衣服,突然自责道:衣服熨到一半,想到今天是1号着急忙慌地去领工资,不就是为了能跟他打个电话么……明明挺在意的,干嘛嘴这么硬……
她凝视着白衬衫上的褶皱,一道道清晰的纹理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有了锋芒般格外刺眼。她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道:“日子出的褶子,只有自己才能熨平。”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王桂英所有的思绪打断。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中午12点了,连忙起身去开门,嘴里叨叨着:“天天说、天天忘!你们两个就没一个记得带钥匙!”
门打开一刹那,王桂英连忙住了嘴,门外站的原来是楼下的寡妇五婶。
“五婶,怎么了?”王桂英说着,向身后退了一步,打算将她让进屋。
五婶的眼睛里隐隐约约地闪烁着泪光,她双手颤抖着,激动地笑着说道:“我不进屋了!我说几句就走!”
“您说!”
“我女儿找到了!这回不会错,真的是她!”
事实上,王桂英并不关心五婶那个出生后就被人送走的女儿到底去了哪儿,这本就跟她的生活没有半毛钱关系。倘若不是五婶平日里对自己两个孩子很好,当年甚至还帮任思礼训过欺负他的那群野孩子,依她的性格,断然不会和这个年轻时厮混在大八场的“窑姐”多搭个的。
“那挺好啊……”王桂英敷衍道。
“她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也嫁人了。就在阳城。”
“那您不打算见见她吗?”
五婶的眼眶里瞬间掉下两行眼泪,她笑着摆摆手,喃喃地说:“不见了!我……我怕她恨我。”
王桂英见五婶这幅模样,连忙说道:“您有什么话,还是屋里说吧。这……让别人看到也不好啊。”
五婶用衣袖将脸上的泪水迅速抹干,蹭了蹭鞋子上的土,跟着王桂英进了屋。
五婶坐下后,王桂英在她跟前放下杯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五婶,我不能跟您聊太久。您看这孩子马上就要放学了,午饭我还没给他们做呢。”
“我上午其实去了。”五婶并未理会王桂英的话,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到了那以后,当初把她抱走送人的那个王婆也在。她跟我说,几年前我闺女生了个孩子。但是她不想要那孩子,一生下来就让她卖给别人了。”
回想起五婶的经历,王桂英不由得惊叹了一声:“啊?!”
五婶看着手里的杯子,语无伦次地接着说道:“她嫁的那个男的是个混子,还坐过牢。出来后,明明街道给介绍了份掏干水的工作,才干了三天就不干了。男的特别爱喝酒,一喝酒就动手打她。据说,他有天深夜路过清水河,一不小心栽进了河里,结果第二天一早被人发现的时候,人早就没气了。她还是处理完那个混蛋的后事,才发现自己怀孕的。”
王桂英呆呆地看着五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明白,为什么还要生呢?”五婶苦笑起来。
“也许是月份大了?”
“桂英,你说这是不是我的报应?”
虽然王桂英心里也这么想,但她依旧安慰道:“您别这么想。没任何关系。”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妈?能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要了!”五婶擦着脸上的泪,哽咽地说:“我啊……一定是上辈子造了太多的孽!这辈子不仅自己受折磨,生个孩子也得跟着我一起还债。”
“那您今天见到她了么?”
五婶摇了摇头。两个人突然沉默了。
过了一会,五婶站起身,故作镇定地说:“不耽搁你时间了。快给孩子弄饭去吧。我先走了。”
王桂英见她的脸色特别难看,突然心软了下来,“五婶,您要不中午留下来吧。很快的,我就这去下点热汤面。”
“不了。让孩子看见我这样不好。”五婶说着向门口走去。
临别时,五婶突然转过身,拉起王桂英的手,说了句:“桂英,你是个好人!”
“五婶,您怎么了?”
“我在这个大院住了这么多年。我知道他们都瞧不起我,嫌弃我是个窑姐。唯独你和任颂,还拿我当个人。”
“您这话说的太严重了!大家……”
“桂英,你记住五婶一句话。”五婶打断道:“我活到今天才明白:每个人来到这世上,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那脚下的路,就是你自己的命。”
五婶说完,松开了她的手,转身消失在了黑暗杂乱的走廊里。
王桂英回到屋里,站在原地愣了好久。她猛得抬眼一看时钟,这才意识到已经12点半了,好在两个孩子一个都没回来。她顾不上多想,连忙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忙活起午饭来。
煮面的水刚做上,门外便再次传来一阵急促地敲门声,王桂英连忙跑过去开门。门打开的一瞬间,只见任思凡瞪着大眼睛,丢了魂似的惊慌失措地看着她,一副含着满嘴的话却急得说不出来的样子。
“怎么了你?!”王桂英着急地问道。
“跳!跳!跳楼了!!!!”
“谁跳楼了!”
“五……五婶!”
王桂英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右手,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这只手是那么的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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