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任颂又一次迎着朝阳向单位骑去,他的内心不再像昨天那样充满希望,一种无力感将他紧紧地包围。
想起两个儿子的针锋相对、妻子为了这个家做出的牺牲,任颂不禁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去南方不是时候。我是个男人,成了家就有责任。
但一想到一会该怎么跟王涌说,他立刻又犯起了难:说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不好!显得我能力不行!说我妻子身体不好、孩子还小?不好!哪个干事业的男人成天被家里拖累?或者说……他刚盘算到一半,工厂大门已经出现在眼前。
参加工作以来,他第一次有了不想上班的情绪。任颂使劲一捏闸,自行车突然刹住。
“嘿!任师傅!你这刹车刹的,差点撞上!”
任颂扭头一看,原来是办公室主任谢山,连忙问道:“没碰着吧?”
谢山见他眉头紧锁,反问道:“一大清早您这是咋了?”
“想事来的,走神了!你今天怎么也来这么早啊?”
“这不区里领导来视察工作,我得提前准备下么。哎!又是难熬的一天啊!”
两个人边说着,边向工厂里走去。
“任师傅,您听说咱们厂要去南方建办事处的事了么?”
“啊?什么?”任颂打起马虎眼来。
谢山看了眼周围见四下没人,直截了当地说道:“任师傅,你就别跟我装了。我知道昨天厂长找您聊什么了。看在当初您帮我爸找医生对我有恩。您听我一句劝,去南方的事绝对是个机会,不管您愿意不愿意,最好都不要拒绝。除非您不想在这干了。”
任颂犹豫片刻,谨慎地问道:“哪有这么严重?我要是拒绝……还能把我开了?”
谢山看了眼手表,见还有时间,凑近一些解释道:“我托我上面的朋友打听过,咱们新来的这位厂长,别看表面上文质彬彬,在做事绝对是个狠人!举个例子,他在上一个单位,曾经很器重一个刚来的大学生。有次派给这个大学生一个外地出差的机会,结果临出发前的一晚,孩子回家的路上,把脚给崴了。您猜后来怎么着?”
“差肯定是去不成了。站在厂长的角度,他可能会觉得这孩子耽误事了,狠狠地训了一通?”
“要是这样就好了!他什么都没说,孩子在家养伤的日子里,他让技术处每个新来的员工轮流坐在他的工位上办公。工会的人去看望他的时候,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结果吓得那孩子拄着拐提前来上班了。孩子刚一回到单位,就被通知调岗了。还是去的是最累的岗位。”
“这孩子要是知道了,还这么踏实养病?”
“这还不是最狠的!关键是您知道这个大学生谁么?他可是咱们王厂长的亲弟弟!”
“亲弟弟?!”
“所以您听我一句劝,千万别被他的外表所蒙蔽了。我成天看那些班子成员,背地里成天老头老头的叫着,让干什么都不干,还觉得自己多牛似的。哼!后面有他们哭的时候。我是不想您吃亏,才跟您说这些。您可一定要替我保密啊。”
谢山说完低头一看表,“哎呦!我的亲娘啊!先不跟您说了。我得赶紧走了!”
锁好自行车后,任颂心事重重地车间走去。刚走到一半,一个熟悉的声音迎面飘了过来,“任师傅,今天这么早?”
“啊!”任颂抬头一看,惊恐地说道:“厂长!早!这不今天上午有领导参观,我说早点去车间再检查一下生产线。”
王涌满意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赶紧去忙吧!可千万不要出任何问题。”
“您放心!”
“昨天和家人商量得怎么样?”
任颂想起了谢山的话,说道:“厂长!我孩子昨天生病了,我们在医院熬了一宿。您能不能再给我一天时间?”
“孩子什么病?”
“发烧,已经退了。”
“好!”王涌紧接着又笑着补充道,“我希望这多出来的一天时间,换来的是好消息。”
“我明白!”
整个上午,全厂上下都弥漫着一股如临大敌般的紧张氛围。王涌陪同领导从一个车间走进另一个车间。当来到轧钢车间的时候,任颂带着生产线上的两位骨干,已经在门口静候多时。
“王区长,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轧钢车间技术改革小组的三位重要成员,中间这位就是我刚刚跟您提到的任颂。边上这两位是他的组员。”
“您好!”王区长说完,走近一步向任颂伸出了右手。
任颂赶忙双手迎上,轻轻握了一下领导的手,礼帽地说道:“王区长好!”
“听你们王厂长讲,你带着小组成员最近在开发一种新的轧钢技术?”
“是的!那下面就请允许我给各位领导详细介绍一下!这边请。”
短短二十分钟的讲解,任颂引经据典、比喻举例,地将生僻的治纲公益讲得简单易懂。
一走出车间,王区长便转身对王厂长小声说道:“你的眼光不错!现在用人都讲究复合型人才,的确可以重点培养!”
王涌笑着点点头,他随即转身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身后的任颂。
临近中午,一行人马来到了厂子食堂二楼的包间。待所有人坐下后,谢山走到王涌身旁,俯下身小声说:“厂长,一切都已跟后厨和服务员交代妥当。”
王涌点了点头,轻声交代道:“午餐后我陪区长去区里开会。下午例会改明天上午。”
“好的!”
关上包间门那一刻,谢山深呼了一口气。紧张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一想到下午厂长不在,他甚至有了一种过年放假的喜悦。
当他来到一楼大堂准备吃饭时,任颂正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谢山端着饭盆刚坐下,任颂便注意到了他的喜悦之情,不禁笑着问道:“有什么好事啊?”
“厂长!下午不在!”谢山狠狠地咬了口馒头。
“下午不是还要开例会呢么?”
“说要陪区长开会。今天下午我总算能喘口气了!以前跟着杨厂长不觉得,现在天天都感觉伴君如伴虎!弄的我现在只要知道他要外出开会、学习什么的,就感觉跟要过节似的。”
“杨厂长那人其实挺好。但就是总爱和稀泥,不适合做领导。”
谢山看着任颂振振有词模样,突然问道:“杨厂长最近怎样了?”
“我怎么知道,我跟他又不熟悉。”
“哎呀!他现在都不是厂长了,你就别装了!”谢山笑着说道。
“我装什么?”
谢山看着任颂一本正经地模样,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漏了,他应该是到现在还不知情。于是改口道:“没啥,我就那么一说!”
“有什么你就说!我最讨厌别人说话吞吞吐吐了!”
一见任颂要急眼,谢山立刻软了下来,“说也没事,反正人都不在了。你知道杨厂长是谁吗?”
“废什么话啊!他除了是老厂长还能是谁?”
“他可是你丈母娘的亲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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