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中央城,奥泰克集团大厦,第72层,奥泰克集团科研中心… 灯光昏暗的实验室,身穿防护服的罗素博士看着同样全副武装的几名手下将几堆破烂的肉块摊在操作台上。哪怕隔着面罩,人们也能看到他对眼前这坨焦糊肉块极度厌恶的表情。 “博士,雷斯塔的遗骸都在这儿了。”一名手下在他耳边小声说。 “这能提取出来什么啊…”他叉着腰,面露难色,“准备分解的工具,我来看看这摊烂肉还有什么价值。” 中东地区,克里特共和国… 荒漠深处,传来了空寂的驼铃声。一个异常高大的人牵着一匹骆驼,带领着驼队朝远处的村庄缓缓前进。每一匹骆驼的身上都挂着两大桶水,背上驮着数量可观的日用物资。艰难地步履,沉重的喘息,肆无忌惮的白沙漫天飞舞,骆驼麻木地跟着人前进,驼铃声在狂野中回荡。它们仿佛漫步在宇宙的尽头,随着沙尘,随着风,随着一切一点点消逝。 一座座破旧的房屋,外墙都被风化得破碎不堪。高大魁梧如一头巨熊的男人掀起面罩,望向迎面朝自己走来的几个比自己矮了半头多的蒙面人,用一口磕绊而生硬的本地话喊道:“今天满载而归,阿里布尔。” “真主在上。詹姆斯,谢谢你。”领头叫阿里布尔的人声音沙哑沧桑。这个年过六旬的老者激动地接过王天昊手里的骆驼缰绳,并大声招呼其他几名跟他一样上了岁数的村民帮忙卸货。 他来到这个行将被沙漠吞噬的村庄已经一个星期了,刚来的时候,一伙民兵要打劫他们仅剩的一点口粮。王天昊理所当然地出手相助,在村民们惊愕的目光中,用他刀枪不入的身体硬扛下扫射向村民的子弹,并在眨眼之间将数位民兵杀死。 那天过后,村民们便让他住进了村子。 这座沙漠中的村落当时几乎绝户,定期帮他们外出领取物资的年轻人在王天昊来之前两天死于轰炸机投下的燃油弹。王天昊代替了那名青年,并且比他更频繁地外出帮村民收集物资,从原先的每周拿一次,变成了隔一天一拿。 村子里都是老人、女人和小孩,作为这里唯一的壮年男性,他愿意干这些,愿意用他的能力帮助这些可怜人。 他现在住着的房子很狭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和一间厕所,房顶只比他高了30公分不到。他坐在床上,打开一盒牛肉罐头,闷头大吃。窗外,是一群正在赶骆驼的村民。 整个村庄只有一条土路,供电稀缺,信号更是差得不行,全村上下只有一台电视机。虽然生活条件极其简陋,不过王天昊压根不在乎。 世界仿佛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枯萎,荒无人烟的白地上,除了这些努力生存的人,和他们赖以为生的骆驼,一点生灵的迹象都看不到。黄昏时分,沙漠的气温骤降,人们躲进房屋里,升起一团团火,缩在炉边取暖,而对冷与热早已无所察觉的王天昊却在四下无人时轻轻跳到屋顶上,静静地坐下,一边喝着他从几十公里外的一座外籍驻军营地里偷来的啤酒,一边看着一颗颗星星渐渐点缀起将黑的天空。 他记得和阿里布尔唯一的一次还算长的对话,也是在这么个日落黄昏时。 “这片土地感激你的所作所为,这里的人,感激你的所作所为。”那天在火堆前,老人对他说。但王天昊并不敢接受老人的好意:“我不敢接受它,阿里布尔。我…并不是一个会带来好运的人。我伤害过很多人,一些对我施以善意的好人,我的…家人。我恨我自己,我恨我身上的力量,它就像一个诅咒,无时无刻不在伤害我在乎的人。” 他双手抱着头,大口地呼吸来克制自己想流泪的冲动,保持着平静的表情。 他不想让老人看到自己痛苦的样子,更不愿意让他猜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 可是,老人又怎会看不透他这么个年轻人呢? 但阿里布尔并没有着急说话,而是默默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大个子年轻人。 过了很久,看到年轻人缓缓放下了双手,老人才慢慢地讲起话来: “能力不是一种诅咒,詹姆斯。尽管它不完美,尽管它在过去让你经受过可能我无法想象的苦难,但是詹姆斯,过去的事情我们无法逆转,重要的是,今后你要如何利用力量。能力本身是没有善恶之分的,它只是一个真主赐予人间的事物,就像空气,像沙子,像水一样。只是它需要一个媒介,一个可以合理利用它的容器。它能助纣为虐,抑或造就英雄。我不是说让你放下过去,詹姆斯,我只是希望你专注于眼下的自己,坚持你自己的信仰,行正义之事。” “我没有信仰,阿里布尔。无意冒犯,但我…我不知道…”王天昊迷茫地说,“也许过一段时间我就会离开——当然,在确保你们能正常生活以后。再然后的事…算了,我也没想好。” “做什么不要紧,只要你认为这是属于你的路,就好。”阿里布尔语重心长地说。 群星之下,一望无垠的旷野,像极了广袤的银河。王天昊喝光了瓶里的酒,仰望寂静而灿烂的夜空。它们看起来是如此之近,星罗棋布,纵横交织,形成了一副绚烂的图画;它们又是如此遥远,可能有几百、几千光年之隔。他觉得自己就像一颗星星,看似身处人群之中,实际上他一直在独自前行,独自闪烁,独自迎接自己的命运——燃烧,直至消亡。 就这样吧,孤身一人,一点一点地,将自己连同造成这一切的奥泰克燃烧;然后,孤身一人,在世界的尽头慢慢消亡。 忽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风声。拥有超级听力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一声音。他立即从屋顶上跳下,并顺着那个声音迅速找去。他几乎瞬移似地来到百米之外,在村落的尽头,看到了一个摇摇晃晃的瘦削身影。 那个身影,如此熟悉。 他冲上前去,在那人到底的瞬间一把将其抱住。 “呜!”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的梁安娜趴伏在王天昊的臂弯之间,呕出了一大口血。 “安娜!”他急忙将女孩搂在怀里,这时他敏锐的触感察觉到,女孩的肋骨几乎断得差不多了,肺部和肝脏大量出血。梁安娜不停地吐着血,双手颤颤巍巍地伸起来,抓住了王天昊的衣领:“天昊…他…他们在找你。” “别说话,坚持住。”王天昊抱起女孩,一阵风似地眨眼间冲入自己的房屋并把她安放在床上,“你等我一下,我去找医生。” 说完他起身要走,可梁安娜却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身子,死死拉住他的手:“别…别离开我。” “安娜,你伤得很重,不找医生你会死的!” “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有自愈能力的又不止你一个…”脸色惨白、满嘴是血的梁安娜,尽管声音虚弱无比,却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 而王天昊这时竟然透过女孩的衣服、皮肤和肌肉,看到了女孩体内的状况!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梁安娜的骨骼、脏器、甚至每一根血管都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 被自己突如其来觉醒的透视眼吓了一大跳后,王天昊努力地让自己头脑领静下来。他发现果然如梁安娜所言,她碎成了数十截的肋骨此时正一点点地朝最近的碎块蠕动,而破烂的脏器也正在一点点地长回到原来的样子。松了一口气的他轻轻地坐到床边。梁安娜每说一个字就要吐出血的样子,让他感到万剑锥心般的剧痛。他握紧了梁安娜湿透的手:“你放心,我就在这。” “是不是觉醒新的超能力了,大个子?”梁安娜惨笑道,“我虽然看不见你的脑子,但我能看到你脸上的表情哦。是透视眼对不对?这次换你把我看透,咱们两不相欠了。” ”你也没什么好看的。”王天昊轻抚着梁安娜的指头,故意开玩笑道。 过了一小会儿,她的内脏不再流血,肋骨也长回去了一些,可以慢慢坐起来了。王天昊把她一点点扶起,让她靠着自己的床头坐直后才小心翼翼地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第二个强化人,还有奥泰克的雇佣兵。”梁安娜大喘着粗气,语速缓慢,“他们在找你。” 王天昊心中一惊,急忙问道:“东哥和亚楠他们…” “藏起来了。找你的那家伙也有透视眼,不过我通过林四眼的视角看到了马岳明的笔记,里面提到了铅可以隔绝你们的视力和听力,虽然我没仔细看原理是什么,不过他们应该给藏身之处镀好铅了。放心,他们没事。” 王天昊长舒一口气。可随后他发现梁安娜把脑袋别了过去,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有点…生气? 他握住了对方的手解释起来:“他们毕竟被我牵连了,我…对他们有愧。” “没关系,我不在乎。”女孩翻了翻白眼。 “比起他们,你是怎么弄的?他找到你了?” 梁安娜哽咽了。她转过头,两只通红的眼睛噙满泪水:“我差点就没跑出来…天昊。” “没关系,有我在,谁都不可能伤到你。”王天昊握紧梁安娜的手,给她“打了一针强心剂”。 梁安娜做了个深呼吸后,继续给他讲起自己的遭遇:“我试着用自己的能力牵制他,虽然我知道没法伤到他,但想着至少能让他脑子乱一会儿。结果…我低估你们这些人的力量了。我差点被他弄死,最后借着包围在研究所各处的雇佣兵的脑子逃出来了。后来我不断利用各种人的大脑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我伤得很重,而且我也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最后我实在没招了,开始在人海里寻找你的信息,然后瞬移走,就这样反复了几十次,最后眼看着要没力气,终于找到这里了。” “你说的那个强化人…” “矮个子的那个,南美杀手。我知道那些资料,林东的脑子告诉我的。”梁安娜解释。 “他还在跟踪你吗?” “我不知道。”梁安娜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天昊,我知道我这人很讨厌,很自以为是,但是我不想死。我当时快死了,我能想到的只有你了。” “我知道了。”王天昊点了点头,伸出另一只手,轻抚梁安娜满是泪印的脸颊,“都过去了。” 女孩笑了,转过头来,凝望着他的双眼:“是啊,都过去了。” 就这样,几乎要凝固住的气氛缓和了不少。二人都放松地笑了,似乎纠缠着他们的危机,真的暂时过去了。 可下一秒,一个刺耳的声音就传入了王天昊的耳朵。 那是巨型轰炸机的轰鸣声!而且,这不详的声音正在离他们越来越近! “见鬼!轰炸机!”王天昊窜起来就要用他的超级速度先把梁安娜送到安全的地方。可梁安娜紧紧抓住他的手,用力地坐直了身子:“让我帮忙!” “怎么帮?” 梁安娜没有回答,而是扶着墙站起身,两只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头。紧接着,王天昊便感觉整个空间开始扭曲!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风声,沙尘飞扬声,人们的呼吸声,轰炸机飞行的巨大响声全部交织在了一起,让他的耳朵非常难受。但比起自己的耳朵,更让他心惊的是,原本已经有所好转的梁安娜头顶上青筋暴起,大量的鲜血不断从眼睛、鼻孔和嘴角流淌下来! “安娜!”他伸手打算阻止女孩继续使用能力。 飞机的隆隆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投弹舱打开的声响,以及,炸弹坠落时,划破天空的呜呜声! 忽然,整座房子,不,整个村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双脚踩在粗糙的白沙上。他确信自己和女孩的位置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周围的一切人和事物都不见了。 看到王天昊还在这儿的梁安娜也吃了一惊,紧接着她想起来了自己的能力对对方是无效的。 云层被劈斩开来,五枚巨大的真空炸弹从天而降。梁安娜眼看着用力过猛连站都站不住了,王天昊想都没想,冲过去扑倒了她,用身体把她死死地护在下面! 世界仿佛都在连绵不绝的震天巨响中被惊醒。五颗巨型炸弹几乎同时在半空中爆炸,每一颗的爆炸半径都达到了300米。超音波、冲击波和超高温同时席卷大地,将一公里内的地面轰成了月球一样坑坑洼洼的样子。灼热的温度把大量沙子都烧成了灰。五朵蘑菇云拔地而起,在广袤的大漠之上,形成了一座巨大的“丛林”。 很久以后,当爆炸产生的滚滚浓烟开始消散时,在距离爆炸七公里远的一片沙地上,破衣烂衫的王天昊怀抱着手脚被烧得焦烂的梁安娜来到了被转移过来的村子里。整个村落静悄悄的,连人走动的声音都没有。但王天昊此刻也顾不上奇怪,因为此时的梁安娜正因剧痛而不停地发抖。但她咬着自己嘴唇,硬是没有教出哪怕一声。 “安娜,对不起。”王天昊惊慌地坐在地上,将女孩紧紧抱在怀里。 “没事,死不了。”梁安娜颤抖地说,“是我把大家都催眠了。别叫他们,让他们睡个好觉。” “没想到你这么乐于助人呢…”他把女孩背在背上在眨眼间就赶回了自己的房屋,把她安置在床上。梁安娜拉着他的手用力地握了握,向他表示自己还有力气,随后对他说:“别管我了。做你该做的事去。我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