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卓带人沿着水边高地往下游搜寻,火把的光在雨幕中摇晃不定。 沈青瓷挣开搀扶她的士兵,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眼睛死死盯着翻涌的水面。 佩儿举着伞追着她,大半边身子湿透了,带着哭腔喊姑娘小心,沈青瓷却像没听见。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谢覆川不能死。 师兄的下落只有他知道。 他要是没了,线索就断了。 这些年她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就为了找到苏砚。 他凭什么死? 他还没说出她在哪儿。 可另一个声音在胸腔里撞,撞得她肋骨发疼。 刚才他把她往外推的时候,眼睛里的神色是什么? 是命令,还是别的? 她甩甩头,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 不想这个。 找人要紧。 “王爷!” “祁王殿下!” 没人应。 只有水声。 沈青瓷脚下一滑,佩儿惊叫着去扶。 她快速撑住一块湿滑的石头站稳,手心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她看也没看,又往前赶。 夜最深了,雨势小了些,但寒意渗进骨头里。 火把的光圈之外,黑暗浓得化不开。 沈青瓷开始觉得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发洪水的夜晚,也是这么黑,这么冷,水漫上来的时候,阿爹阿娘最后推了她一把…… 她猛地闭眼,又睁开。 不一样。 谢覆川不是阿爹阿娘。 他比他们都狠,都硬,他不会那么容易死。 可万一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脚步骤然停了停,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掏了一把,空得发慌。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更快,几乎是在小跑。 就在她视线被雨水和夜色糊得快要看不清前路的时候,前方不远处,几支火把聚在一处。 严卓他们围成了一团。 沈青瓷拔腿就冲了过去。 佩儿在后面追不上,连声喊她。 她拨开挡在外围的士兵,挤进人堆里。 火光底下,谢覆川半跪在泥泞里。 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往下滴着泥水。 额角有道口子,血混着雨水流到下颌。 左臂的袖子破了,露出底下大片的青紫和划痕。 他正把怀里那个还紧紧抱着木匣、瑟瑟发抖的老翁,小心地移交给蹲在一旁的军医。 动作有些慢,带着明显的吃力,交出去后,他手撑着地,似乎想站起来,膝盖却弯了一下,被旁边的严卓一把托住胳膊。 沈青瓷站在原地,不动了。 雨还在下,周围的声音却好像忽然隔了很远。 谢覆川转过了头。 火光跳进他眼里。 他也看见了她。 她浑身湿透,裙摆沾满泥浆,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和雨水。 她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谢覆川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了还想扶他的军医,也轻轻挣开了严卓的手。 他撑着自己,慢慢站了起来,朝她走过去。 脚步有些不稳,左腿似乎使不上力,但他一步步走到了她面前。 停下。 他伸出手,那只手也沾满泥污,带着凉意,却不容分说地绕过她的后颈,猛地将她按向自己。 沈青瓷的脸撞进他湿透冰冷的胸膛。 泥水的土腥气扑面而来,可底下是他滚烫的体温,和他一下下沉稳撞击着她耳膜的心跳。 他抱得很用力,手臂箍得她骨头生疼。他的下巴抵在她湿漉漉的发顶,胸膛起伏得厉害。 “吓到了?” 他停了一下,手臂又收紧了些,像是确认什么。 “本王命硬。” 她没说话,也说不出话。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沈青瓷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然后,眼泪汹涌而出,忽然抬手抱住他,死死抓住了他后背湿透的衣料。 她整个人往他怀里埋得更深,肩膀无法抑制地抽动起来。 这个拥抱太真实,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像是回到了那个洪水滔天的夜晚,阿爹最后推她上木盆时,也是这样用尽全力地、短暂地抱过她。 只是那个怀抱很快就被冰冷的洪水吞没了。 而现在,这个怀抱是烫的,真实的。 谢覆川感觉到沈青瓷不受控制的颤抖和越发用力的回抱,好像怕他会消失一样。 他身形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下颌蹭了蹭她湿透的头发,胸膛在她断断续续的哭声里,继续沉稳地起伏着。 坐在地上的老汉缓缓从惊魂中清醒过来。 旁边几个显然是同村邻里的男女也围上来。 “你这老倔头!真真是不要命了!” 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眶,边给他裹紧袍子边哑声骂。 “水都到门槛了还不肯走!要不是王爷亲自折回去拖你,你现在早冲没影儿了!” 七嘴八舌,又是后怕又是埋怨:“就是!喊破喉咙也不听!” “祖宅要紧还是命要紧?老糊涂!” 老汉嘴唇哆嗦着,对这些数落充耳不闻。 他浑浊的眼睛到处寻找,终于定在不远处的谢覆川身上。 他眼睛直直看着谢覆川,忽然推开搀扶他的手,踉跄着往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朝着谢覆川重重叩下头去。 “王爷……王爷救命大恩!小老儿糊涂,小老儿该死!谢王爷……谢王爷啊!” 沈青瓷听到这一声,从谢覆川怀里挣脱出来,二人回头看向那老汉。 这一跪,像是点燃了什么。 周围那些刚刚还在数落老汉的邻里们,看着跪在泥泞里的老人,再看看一身狼狈、额角带伤的谢覆川,忽然都静了一瞬。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跟着跪了下去,动作有些迟疑,却带着真心实意的重量。 一个,两个,三个…… 湿漉漉的泥地上,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有刚刚被救上来的村民,也有早先撤到高处、此刻闻声聚拢过来的百姓。 他们不善言辞,只是朝着谢覆川的方向,深深俯下身子。 “谢王爷!” “王爷恩德啊!” 声音起初细碎,渐渐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带着劫后余生颤音的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