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覆川睁开了眼,侧过头来看她。 “你什么时候能不呛着我说话?” 他又闭眼,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战事很难吗?”她轻声问。 谢覆川瞥了她一眼:“你懂这个?” “不懂。”沈青瓷摇头,“但能把你都难住想必不容易。” 这句平淡无奇的话,不知怎的,却让谢覆川冷硬的嘴角弯了一下。 被她如此信任,哪怕是无心之言,在这焦头烂额的时刻,是暖心的慰藉。 他没说话,却忽然伸手,起身,将她轻轻拉到沙盘前。 “看这里。”他指给他看,尽管明知她未必能完全理解。 “鹰嘴峡。狄人大部分力量盘踞于此,但他们很狡猾,并未全部聚拢,而是利用峡内复杂地形和外围游骑,遮断我方侦察。我们难以探明其虚实、具体兵力布置。” 他大概地比划着,说着一些沈青瓷听不懂的话。 她抬起头,看向谢覆川的侧脸。 眼前这个男人,位高权重,杀伐决断。 英俊,强大,专注,以及在此刻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愿意与她分享困境的温柔。 这的确是一个很容易让女子倾心的对象。 这个念头一升起,让她悚然一惊。 她在想什么? 沈青瓷,你疯了吗? 她在心底狠狠唾弃自己。 他抢了你的自由,夺了你的清白,将你当作金丝雀般囚禁玩弄,用师兄的下落一次次拿捏折磨你。 他所有的温和都是假象,所有的专注都与你无关。 他本质上就是一个自私、偏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掠夺者! 你怎么能因为这一瞬间的表象,就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她仓促地重新将视线聚焦在那些看不懂的沙盘标记上。 谢覆川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最终落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区域。 “明日,本王要亲自带人去这里实地勘查地形。”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侧的沈青瓷,“你也一起去。” 沈青瓷微微一愣,有些不确定地问:“我?可以吗?” 她一个“医女”,随行勘查军事地形,听起来并不合适。 谢覆川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在王府里憋闷得久了,想出来走走看看?” 沈青瓷心头一凛。 他听到了随口说出的那句话。 她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顺从道:“是,多谢王爷。”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队伍便已出发。 谢覆川只带了韩巍等三四名核心将领,以及一队精锐护卫,轻装简从,朝着昨日所指的方向行进。 沈青瓷跟在队伍稍后的位置,身旁是严卓和佩儿。 起初,她还能勉强跟上,目光也被北地苍凉雄阔的山川景色所吸引。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队伍的行进速度并未减缓。 谢覆川与将领们时而驻足,指着远处的山脊、沟壑、河流低声讨论,那些关于“地势”、“射界”、“伏击点”、“水源”的陌生词汇不断飘入耳中,她渐渐感到吃力。 这毕竟是男人的战场,是权谋与刀兵的领域,与她所熟悉的草药脉案格格不入。 谢覆川虽大半心神都在勘查上,但余光似乎总能瞥见她的身影。 见她起初的新奇褪去,脸上浮现出赶路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聊,他勒住马缰,等队伍稍作休整时,对严卓招了招手。 “王爷。”严卓上前。 谢覆川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扶着树干稍歇的沈青瓷,对严卓低声道:“带她往那边走走。” 他指了一个与勘查路线略有偏离,但地势相对平缓、视野也尚可的方向,“不必跟太紧,让她透透气。看好了。” “末将领命。”严卓会意。 沈青瓷正揉着有些酸涩的小腿,便见严卓走过来,客气道:“沈姑娘,王爷见您有些乏了,吩咐末将带您到那边看看风景,舒缓一下。这边地势复杂,王爷与诸位将军还需深入勘查,可能还需些时辰。” 沈青瓷怔了怔,下意识看向前方不远处正在与韩将军指着地图交谈的谢覆川。 他并未回头,挺拔的背影沐浴在晨光中,侧脸线条冷硬专注。 他竟然注意到了她的不适,还给了她一点有限的自由。 “多谢严副将。”她心中滋味难明,低声道谢,随即又补充,“有劳了。” 在严卓和佩儿的陪同下,沈青瓷走向谢覆川所指的方向。 地势逐渐升高,视野越发开阔,远离了军事勘查的紧张区域,耳边只剩下风声和鸟鸣。 她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胸中的滞闷似乎散了些许。 转过一个山坳,前方出现了一条颇宽的河流,河上横亘着一道看起来已有些年头的石砌堤坝。 而此刻,堤坝之上,站着三个人,似乎正在争执。 其中一人,青衫磊落,身形清瘦,赫然是顾西舟! 他身旁站着一位身着利落劲装、眉眼间带着英气的年轻女子,以及一位面容严肃、蓄着短须的中年男子。 …… 半个时辰前。 北风猎猎,吹动顾西舟的青衫。 北地的风,比江南凌厉太多。 顾西舟站在古老的堤坝上,手中紧紧攥着一本《南靖地域志》手稿。 纸张边缘已有些毛糙。 他闭上眼睛,阿芷最后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尖,那么微弱,那么凉。 当年在苏家医馆的最后时刻,她缩在他怀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望着窗外看不见的远方。 “西舟……” “别做傻事……” “我啊,最遗憾的,就是困在这病榻上,没能好好看看外面的天地。” “你替我去看,好不好?把看到的……都记下来,写成一本书……等写完了,烧给我……我就能……和你一起看到了……” 他只能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是她最后的心愿,是他活下去唯一寄托。 这些年,他拖着这幅早就想随她而去的身躯,走过了烟雨江南,走过了险峻蜀道,走过了苍茫塞外。 每到一个地方,每记录下一处风物、一项农桑水利之巧,他都在心里默默对她说:阿芷,你看,这是你想看的。 手中的书稿越来越厚,脚步却越来越沉。 总得写完,总得写完…… 写完了,就能无愧地去见她了。 这雍州北境,是手稿计划中的最后一站。 完成了这里,这本《南靖地域志》便算完成了。 他就能安心地去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