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通道的出口在旧盐仓的底层,一个被废弃多年的盐池。 他们从窄梯下来的时候,陈禾已经在盐池边等着了。他看了一眼祁慎,又看了一眼顾砚,什么都没问。邵平蹲在角落里,手还端着那块没啃完的干粮,嘴巴张着。 “暗杀者有三个。”顾砚一边擦镜片一边说,“镜庭的安全封印会在外环入口处启动延迟,他们被困在外环内大约一刻钟。之后会被学派值守抓住或逃走。” “你不回去处理?”陈禾问。 “我留在这里更有价值。”顾砚把镜片重新戴好,“镜庭安全封印只对外环有效。如果暗杀者还有后手,内环的签发记录需要有人看守。我从外面看守,比在里面更安全。” 陆澄没有接话。他在听外面的声音。盐仓上方有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不是三个人的重量,是几十个人的。 然后他听到了号角。低沉,连续两短一长。 “断层军团。”陈禾的脸色沉了下去。 “军团?”宁栖站到盐池边的通风口旁,从缝隙往外看。她看到了什么,呼吸变急了。 “外面全是军装。”她说,“至少三十人。围了旧盐仓外围。领头的很高大,军装上有金色肩章。” 岳垣。 陆澄不认识这个名字。但祁慎认识。 “新任围剿指挥官。”祁慎的声音变得极轻。他靠在盐池壁上,整个人缩进了阴影里。“两周前刚从外环调入。议会给他的授权是,清剿断层外溢区的所有非注册活动。” “暗杀你的人和军团有关?” “不。暗杀是内部的事。军团是另一条线。”祁慎想了一下,“他们大概是循着镜庭的安全封印信号来的,封印触发会通知秩序塔,秩序塔会知会军团,这是流程问题。” 流程问题。所有压在他们头上的东西好像都是流程问题。 “我们出不去。”邵平终于把干粮放下来了。他的声音发颤。“三十个军团士兵在外面,我们怎么……” “不用出去。”陈禾站起来,走到盐池的另一端。他蹲下去,用手杖敲了敲地面上的一块暗色盐砖。“旧盐仓的底层和断层外溢通道是相连的。这条通道在军团的封锁图上没有标记,因为它是盐潮时期自然冲刷形成的,不是人工建的。” “走。” 六个人钻进暗色盐砖下面的通道。通道很窄,只能单人侧身通过。盐壁潮湿,空气里有一种旧时代的矿味。 走了大约半刻钟,通道开始向下倾斜。然后陆澄感觉到了,脚下的震动。 “断层震动。”宁栖也感觉到了。“比上次我们在回声井附近感觉到的要强。” “越来越频繁了。”陈禾没有停下脚步,但语速放慢了,“断层震动在过去两个月的频率增加了四倍。” “为什么?” 陈禾没有立刻回答。通道拐了一个弯,进入一个稍宽的空间,轮廓很像地下蓄水池,但已经干涸。壁上有旧时代的盐晶雕刻,是用简笔画的,画的是一座倒悬的塔,塔底向上,塔尖朝下。和第十灯的形态一样。 陈禾在那幅壁画前站住了。 “断层不像天然裂缝。”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壁里什么东西,“更接近旧时代留下的一截设施,后来塌成了现在这样。” “人造的?” “因果盐从这里长出来,断层兽从这里孵出来,灯阶抽的也是下面那股东西。”陈禾的手杖点了点那座倒悬之塔,“它就是核心。最近转得比以前快。” “加快了什么?”宁栖问。 “因果盐。”陈禾说,“封盐令前,下面出盐一直很稳。封盐令后,开始一阵快一阵慢。最近几天,只剩快。” “因果盐越来越多了?”邵平插嘴。 “多到这地方开始撑不住。”陈禾说,“裂缝一直在往外顶。你脚下的震动,就是它往外崩的时候带出来的。” “所以断层不是被人挖开的。”陆澄盯着壁画,“是底下那个东西自己越转越快。” “差不多。”陈禾说,“再这么涨下去,它迟早撑爆。到时候溢出来的不只盐。” 安静了很久,邵平的干粮掉在地上他都没注意。 “军团的围剿……”宁栖忽然说,“岳垣来了之后加大了外环封锁,他知道吗?” “他知道。”祁慎开口,“军团文书上写的是清剿非注册活动。评估报告里写的,是断层扩张。岳垣进来,不只是为了抓人,他是来先把口子围死。” “围堵圈?”陆澄的声音冷了,“围堵谁?” “所有人。”祁慎从阴影里抬起头,“如果断层在城区内爆发,议会的预案是弃城。围堵圈的目的是,在弃城之前封锁所有出口,防止城内的非注册人员和未登记因果盐流向外域。” 弃城。 “你们打算放弃整个雾港?”陆澄的拳头握紧了。 “我说的是预案。”祁慎的语气平淡得过头,跟在陈述天气一样,“至今还没有内阁表决。但评估报告已经上交了。” 在通道拐角处坐下休息的时候,邵平走过来。他在陆澄旁边蹲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从照度井出来的时候……”邵平的声音很低,“娘的声音,你听不到了?” 陆澄看了他一眼。邵平的眼神没有玩笑的成分,他是真的在问。 “听不到了。”陆澄说。 “为什么?” “那是代价。忆阶二,关系记忆的一部分。” 邵平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大概是“值得吗”,但他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在登记处外面盯梢时蹭破的痕迹。 “我以前觉得代价就是,花钱。”他的声音闷闷的,“花多少是多少。不花就不亏。但你花的东西,是不可能再赚回来的。” 陆澄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你那样。”邵平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开了。 宁栖坐在通道的另一侧。她的头靠在盐壁上,眼睛闭着。陆澄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我应该先跟你商量。”他说。 宁栖没有睁眼。“你确实应该。” “……下次我会的。” 宁栖的嘴角很轻地牵了一下,又很快压平。那点松动只停了一瞬,气消了大半,话却还没过去。 “别说下次了。”她说,“我只要你活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