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的报时钟第三次敲响,潮气沿栈桥爬上来。 陆澄收紧油布袋口。袋里是灰白色的粉末,粘在指腹上微微发麻——因果盐,在盐矿干了三个月才攒下大半袋,能当钱花,也能当命花。没了盐的人脑子会一点点掉东西,先掉味道声音,再掉熟人的脸,到最后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矿上的人说他疯了。三个月的工钱不吃不喝全攒着,换了袋盐就往雾港跑。但是没人知道他的娘亲已经被秩序塔扣空了脑子。雾港的人得按期拿记忆交税,交不上的,秩序塔就从你脑子里直接削。削到最后人还活着,里面空了。 他停在坡道下方。灯阶。两侧各挂一排灯,一盏一道关,过得去才能往上走。灯阶上面,是能治他娘亲的地方,不知道带来的盐够不够让她认出他。 他往上走。脚底盐碴嵌进靴缝,每步嘎吱响,风从坡道底部灌上来裹着旧盐的苦。坡道拐角有一盏旧灯在明灭,照着地面一道拖拽过的痕迹。 前方有人。 一个男人站在灯阶中央。徽章别在左胸,身后两个人持灯贴墙。灯光把他的脸切成硬角,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压成一线。 “通行凭证。”他把这几个字说得像砸钉子。 陆澄心跳猛地重了一拍。 他吸了一口气,盐味呛嗓子,苦的。 “附则第七款。”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稳。“初入者,三日内可持入港凭据替代。” 对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灯光在那双眼睛里像两枚铁钉。 陆澄从袖口掀出铜片。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编号,像是被人用利器随手敲上去的。他递过去,手很稳。 对方接过。指甲扣了一下边缘,翻了一面。“编号是旧的。三个月前。” “附则没写期限限制。”陆澄盯着他的眼睛,“只写‘初入’。我确实是第一次走灯阶。” 对方没立刻回话。他把铜片翻回正面,拇指按住编号,像在等什么人替他拿主意。身后持灯的人换了个站姿,灯影在石墙上晃了一下。 “带了什么?” “盐。” “多少?” “够用的。”陆澄没松口报数字。矿上老工教过他,过关卡的时候多一个字就多一分风险。 安静了几息。雾在两人之间翻涌。守卫的拇指从铜片上抬起来。 铜片扔回来。“过。” 一个字。他转身,灯光在他背上滑过,两个人让开路。陆澄接住铜片,攥进掌心。 他没回头。脚步压得稳稳的,像走了无数遍。实际上指尖发麻,后背浸透了汗。铜片硌在掌心,凉意从骨头缝里往上走。 身后传来一声低语。他没听清内容,但听清了方向——守卫在跟持灯的人说话。三个字还是四个字,隔着雾辨不出。他没停,加快了半步。 拐过坡道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干涩的冷光,空气忽然变了味——潮气被整齐抽走,只剩盐和石头的干。 门里面有人等他。 一个白袍男人站在走廊尽头。面色漠然,手上有几点亮晶晶的东西嵌进皮纹里,不像沾上去的,倒像长出来的。 “盐带够了?” 陆澄解开袋口。盐有大半袋,指腹蹭过盐面,发出细碎的囁声。男人探了一眼,点头。 “跟我来。” 走廊很长。两侧是门,全关着。偶尔有门开合的声音传来,每一声都沉闷。有一扇门上贴着封条,封条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刮过的旧字迹。 他们经过第七扇门时,男人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一眼门缝,又继续走。 男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 那间屋子很小。灯照着一张窄床。床上的人闭着眼,面色灰白,嘴唇干裂。她比记忆里瘦了太多,下巴尖了,腕骨凸起来,像石头上搭了一层纸。被角下露出半截手腕,手指还保持着缝东西的姿势,但掌心是空的。 陆澄在床边坐下。 “娘。” 娘亲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是空的,不是瞎,不是冷,是里面该有的东西被整齐抽走了,只剩一个会转的壳。 她看了他三息。 “你是谁?” 陆澄脊背一僵。他早知道会这样。来之前有人告诉过他,她的记忆已经薄到只剩最浅的一层,能看见人,但不一定认得人。 知道和亲身经历是两件事。这三个字像一块门板,在他和娘亲之间轰然关死。 他没答。手指抓着床沿,指节发白。 “娘,东巷的槐树……您还缝着那件蓝褂子呢。“他压低声音,用小时候在灶房门口叫她的调子。 娘亲的手指动了一下。缝东西的姿势松开了半寸,像水面被什么碰了一下。 然后又合上。慢慢地。 她翻了个身,呼吸平稳得不像有人在跟她说话。 陆澄松开床沿,指痕印在木头上。灯在他脸上照出一道白影。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那盏灯跳了两次。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转身出门。门合上时很轻,他怕吵到她。走出三步才反应过来——她连吵都不会觉得。 白袍男人在走廊里等着,递给他一张纸。 “你的盐,按今天的价,够她维持七天。七天后效果散了,她会变回原样。” “变回原样是什么样?” 男人看了他一眼。“跟你刚才看到的一样。” 陆澄接过纸,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我再挖三个月,能续第二轮?” “能。”男人的语调平得像在念清单。“还是七天。第三轮也是。盐价月初调,涨了就缩天数。” 三个月换七天。再三个月,再七天。他在矿上见过干到第三年的人,脊背弯得像被压过的铁条,指甲全是裂的。那些人在挖盐,也在挖自己。 “有没有不用盐续的办法?” 男人侧过头看他。 “有。代价不用盐算。” “用什么?” 男人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把灯芯拨了一下。灯亮了半分,把走廊的影子推远了些。 “你在矿上三个月,有没有听过‘断层’这个词?” 陆澄收紧肩膀。听过。矿工私下传的,说雾港地底有一层旧裂缝,里面的东西比因果盐值钱,但下去的人十个只有三个能活着回来。 “听过。” “那就好。”男人把灯芯又拨回去,走廊暗了一截。 “你先出去。灯阶下面会有人等你。” “谁?” “该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他转身往走廊深处走,白袍被灯影拉得很长。“七天很短,别在这耗。” 陆澄站了两息。走廊的灯又灭了一盏。 他往外走。经过隔壁那扇门时放慢步子——门缝透着光,里面也是一张窄床,也有一个人躺着。嘴半张,眼睛睁着却不转。床边没人守,枕头旁倒扣着一只空碗,碗沿结了层干盐渍。 他收回目光,加快步子。 走廊尽头的铁门推开时嘎吱响。外面的潮气涌进来,冷。他站在门口缓了一息。 坡道上雾散了一层。来时看不清的告示板露出半截。最上面一张比别的新,墨迹没被潮气洇开,右下角盖着红章。 他走近一步。 一句话:“自即日起,因果盐月配额上限由人均三斤调整为一斤半。” 陆澄停住。三个月前他离开矿上时,配额还是三斤。大半袋盐攒了整整三个月,将将够按旧价换七天。 配额砍了一半。下一轮攒六个月——如果盐价不再涨的话。六个月。矿上干六个月不死的人,他见过几个。 他攥紧怀里那张纸,指节发白。 白袍男人的话转回来:代价不用盐算。 灯阶下面,有人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