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巷深处有茉莉

一卷.四章

  林珩的指腹轻轻碾过我的手背,带着安抚的力度。   “别怕,有我呢。”   他起身接电话时,西装下摆扫过塑料凳腿,发出轻响,他背对着我站在路灯下,手插在裤袋里,不知对着听筒说了些什么,不过半分钟就挂了线。   “搞定了。”   他转身时,月光正落在他肩头。   “我跟叔叔说,你喝多了在花园长椅上睡着了,我已经把你送回家了。”   我平复了一些,刚要起身,他忽然张开手臂将我圈进怀里,西装上还沾着夜市的烟火气,混着他身上清冽的烟草香,形成一种奇异的安稳感。   “没事了。”   他手掌贴着我的后背,一下下轻拍着,掌心带着熨帖的温度。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忽然一酸,他大概不知道,这八年我是怎么过的,父母的电话永远匆匆挂断,饭桌上我的话永远是多余的,连想回爷爷家看看,都会被父亲摔碎的玻璃杯刺得遍体鳞伤。   林珩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我能感觉到他指节在我背后绷成硬疙瘩,呼吸也沉了几分,他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喉结滚动着,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想带她走,此刻就想。可眼下他在国外的事还没彻底落地,羽翼未丰,贸然带她走,怕给她招来更大的风浪。   只能再等等,但是等待总是漫长的。   回到林家别墅时,整栋房子黑沉沉的,只有楼梯间的夜灯泛着暖黄,林珩弯腰将我打横抱起,我下意识圈住他的脖颈,他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照明,屏幕的光在他下颌线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把我放在床上时,我攥着他的袖口不肯放。   他哄完我后,去锁了房门,合衣躺在我身边,手臂穿过我的颈窝,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我的背。   “睡吧,我在。”   半梦半醒间,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忽然涌了上来,我梦到父亲摔碎的玻璃杯,碎片溅在我手背上,梦到母亲冷漠的侧脸,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梦到偌大的餐厅里,只有我一个人对着凉透的牛排流泪,刀叉碰撞的声音像在嘲笑我的多余。   “阿珩……”   我迷迷糊糊地呢喃。   “我在,小茉。”   他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别再走了……”   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我抓着他的衣角,终于沉沉睡去。   林珩低头时,正好看见泪珠砸在枕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心疼地将我往怀里带了带,用袖口替我擦泪。   这一夜他没合眼,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一寸寸描摹我的眉眼,瘦了,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连唇瓣都没什么血色。   天快亮时,他轻轻抽回被我攥着的衣角,在我额头印下一个轻吻,才蹑手蹑脚地回了自己房间。   “咚咚咚。”   吴妈的敲门声把我惊醒时,窗帘缝里已经透着刺眼的阳光。我抓过枕边的手机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十二点零三分——完了,上学迟到了!   我猛地坐起身,睡衣领口滑到肩头,开门时,吴妈正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笑得眼角堆起细纹:“小姐醒啦?快趁热吃点东西。”   “吴妈,我来不及了!”   我手忙脚乱地想去拿校服,却被她按住肩膀。   “林珩少爷一早就让我替你请了假,说让你好好歇一天。”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青瓷碗里卧着嫩黄的鸡蛋羹,上面撒了圈细葱,旁边是红亮的辣椒炒肉,油星还在米饭上微微颤动,都是些最普通的家常菜,普通到让我鼻子猛地一酸。   “这是……”   “少爷说,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吴妈替我摆好碗筷:“他天不亮就去厨房做的,说外面买的不合你口味。”   我拿起勺子舀了口鸡蛋羹,滑嫩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时,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多少年了,没人记得我爱吃这种浇了香油的鸡蛋羹,记得我不爱吃牛排里的黑椒酱,记得我吃辣椒炒肉一定要配白米饭,只有林珩,连我随口说的话都刻在心上。   小时候在乡下庄园,每次骑完马,他都要拉着我去鸡窝摸刚下的新鲜鸡蛋,这些鸡蛋会在奶奶温柔的责备下成为一碗鸡蛋羹放在我们面前,蒸好的蛋羹上总会卧着两颗枸杞,是奶奶牌鸡蛋羹专属。   后来他学做饭,在厨房弄得满身脏,端出来的第一碗蛋羹,就颤巍巍地递到我面前。   手机在这时“叮咚”响了一声。   林珩发来条消息,后面跟着个可爱的表情包:“饭菜还合胃口吗?。”   我抹了把眼泪,指尖在屏幕上敲:“好吃。”   “今天李家小公子举办了一场聚会,邀请我们一起去,你要去吗,你不去的话我就不起床了。”   “去。”   我很难得答应了出去玩,我也不认识他们,只是单纯想陪着林珩。   当我端着空碗下楼时,别墅里静悄悄的,客厅的水晶灯没开,阳光透过落地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格子光影,我把碗放进厨房水槽,从冰箱里拎了两瓶酸奶,径直往三楼走。   林珩的房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就听见里面传来赤脚踩地板的声音。门拉开时,他正叼着牙刷,发梢滴着水,身上只穿了件黑色背心,露出流畅的肩线。   “进来坐。”   他含糊不清地说,侧身让我进门。   行李箱敞在地毯上,衬衫和西裤叠得歪歪扭扭,袖扣和领带夹散落在旁边。我放下酸奶,蹲下身想帮他收拾,手指刚触到一件灰色毛衣,就瞥见箱底躺着个相框。   画框边角包着防撞棉,玻璃擦得一尘不染,里面是我十四岁时画的自画像,那时候刚学素描,把自己画得眼睛一大一小,还傻气地在旁边写了“小茉”两个字。   “看什么呢?你不用帮我整理,我住不了几天。”   林珩洗漱完出来,头发上还搭着毛巾。   我举着相框回头,他正倚在门框上看我,眼角眉梢都浸着笑。   “你还留着啊……”   “当然。”   他走过来,指尖拂过画框边缘,“这可是你画的第一幅画,比什么都珍贵。”   我望着他含笑的眼睛,突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住不了几天?”   林珩蹲下来翻找西装的手顿了顿,我激动的抓住他的手腕,声音都发颤:“你又要走?”   他大概没料到我反应这么大,愣了愣才伸手揉我头发:“傻丫头,想什么呢。”   他从行李箱侧袋抽出一串钥匙,递到我面前。   “我在城西买了栋带院子的别墅,等收拾好就搬过去,放心,”   他指尖刮了下我鼻子。   “至少等你考完试,填完志愿,我再考虑回意大利的事。”   我盯着那串闪着金属光泽的钥匙,指尖慢慢松开,指腹还残留着他脉搏的跳动,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相框上,把“小茉”两个字照得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