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阴

第六章 大梦谁先觉

  今日村子里应是有什么喜事,一大早,约莫卯时,村子的东、西、南、北、中五个位置就同时响起了一连串的鞭爆声,靠中的位置似响得更久,声得更亮......   一块椭圆形的淡黄色物件,黄里透着淡淡的白,似玉,似石,四面圆润,其中一面被抛的光亮。玉石挺大,约莫能覆了成人的半个身子,这是一块儿玉镜。   玉镜里,照着两名女子。   年少的坐着,双手扶于膝上,年长些的在其身后站着,二人脸上略施着些粉黛。   中年妇人在给面前背对着自己的年少女子梳着妆。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掺夹着些似本应不舍但又因某些缘由很易释怀的心绪。   年少些的脸上似带着些拘谨,似将要遇到一件影响甚远的大事。但应是一件乐事,因女子拘谨中透出一抹未曾止住的笑意。   “一梳白发齐眉......”   “二梳连理相依......”   “三梳儿孙满地......”   “......”   娘亲一如以往地在给孩子梳着妆,嘴里却念叨着些与往日不同的话语。   舍子里遍布了红色的布帆,似要点缀,又似要彰显今日的不凡。   妆台边,摆着一块覆着红布的饰盒。盒子里,倚着一件似金的发饰,比往日女子们簪的要大一些。苏着一对似金的耳坠,比往日女子们佩的要长一些。环着一缕红玉珠子的项链,红中透着些黄,比往日女子们戴的要亮一些,润一些......   发梳成,扮妆好。簪发,佩坠,戴链......   说是天上的仙子也不为过。   披上红袍,母亲搀着女儿移至了铺上。   袍子红里镶着金边,黄色丝线绣着神雉,应是自古传下来的图腾,铺子亦如是......   “馨儿,自此日起,娘亲仍是娘亲,女儿仍是女儿......”   母亲赏着女儿的妆容,似再忍不住心绪,眼角笑里掺着泪。似欣于自己妆了一个这么善的容,又似慰于自己育了一个这么美的女......   “嗯嗯。”   女儿似也再忍不住,低声抽噎,并未有其他言语......   一顶红盖头,由母亲覆在了女儿的额上。盖头,在此刻,似隔离了两界,似湮没了世往......   “馨儿,自此刻起,你,仍然是你,你,又不再只是你......”   母亲掩着嘴,分不真在透着什么情,露着什么绪。半晌后,似压住了心绪,换了幅淡淡的笑,出了舍门,出了院门,留下女儿在铺子上静静地坐着......   吴家院子里,早早地挤满了人,村子里约莫一半的人都挤在了这里。   院里摆了十多张圆木桌子,桌上覆着红色的布,布上摆着一个炉,炉上温着一盆水,水里摆着两壶浊酒,两壶蜜水。   花圃里早春的花迎风开着,时不时飘过几只蜂蝶,似被花香所吸,又似被人气所引。   院子里的棚子不同以往,四边各挂了一条红色的布帘。棚子边,拴着一匹白马,马身洁净,鬃毛垂下,应是刚洗过,马首戴着一朵大大的红色的布织的花。马旁边坐着一顶轿子,轿子通体红色,黄色丝线绣着边,轿顶四周垂着黄色的流苏,轿子左右各有一根梁,梁上前后又各系了根杆子,约莫能容下八个人自不同位置一起使力地去抬起。   棚子底下,桌子上同样覆着红色的布。王吴两兄弟内衬着往日绿色的布衫,布衫外倒套了件红色的长袍,一人扯着大嗓,一人动着双手,似在记着啥,又似在收着啥。喊着,笑着......   王老头终是来了,许是舍不得这顿豪酒,许是难舍了那段师徒情缘,又许是不忍没了别的什么人的情意。   来时穿了件灰色的布衫,难得的整洁的一件,硬是被王吴两兄弟似逼着给披上了件红色的袍子。老头恢复了往日的不正经,配着王吴两兄弟嘴里和手上的动作,在红色的纸上写着啥,记着啥。   时不时王老头会指点下“江山”......   “哎哎哎,那轿子方向不对啊!轿帘子该冲着东边......”   几个来帮忙的村民应声挪了挪轿子的位置。   “哎哎哎,那马方向不对啊!屁股该朝西!”   “嘶......噗......”   马儿似也听不惯了老头的胡扯,喷了一嘴子唾沫,倒又似真的听懂了人言,扭头转了个方向。不知是巧了还是咋的,正好屁股对着王老头......   王吴两家的母亲同样穿着红色的袍衫,在院子门口、院子中心、堂屋门口趁着一色的红帘绕来绕去。嘴里念叨着,手上揖作着,招呼着一个个来访的宾客。   堂屋西北位置的舍子。舍子里挂满了红红绿绿的丝布。一张比往日宽大的铺子,三面围着栏,因是顶上垂着红帐,看不真铺上摆的啥。   舍子靠中位置摆了一张圆桌,桌上点着一对红烛,红烛边上置着一组红色的酒。   新郎双手背负,立在窗前,脸上似笑又似淡然。身着一身红袍,袍上绣着另一种金色的神兽。红布挽着发髻,额前未似平日垂下两缕发丝,头发整齐得梳好背于后背,鬓角倒分出了两缕垂在胸前。胸前戴着一朵大小适中的红色丝花。   今日卖酒的李汉子有别以往的淳朴,带着自家婆娘也在吴家院里大笑着、忙活着,二人也是简单地着了件红色的布褂。许是今日的酒卖的格外的多,又许是还有些别的。远望着去,俩夫妻似比王吴两家的夫妇还要开心。   “酒水吃食五百钱,马匹一百钱,司仪五十钱......”   “布帘衣袍二百钱,轿子一百钱,引轿五十钱......”   “本钱拢共四百钱……”   两夫妻就这么在那,脸上笑着,心里默着,越默笑得越灿.......   许是应了时辰的召唤,约莫辰巳之间,随着吴家院门外火盆里一声爆竹炸响,李家婆娘双手叠在腹前,抬头冲着空中喊了一嗓子。   “吉时到,新郎迎新娘咧!!!”   白马牵出,轿子抬起。   新郎一挥衣袖,一甩长袍,翻身上马。   自吴家院子门口,马载着人,人抬着轿,人牵着马,马领着轿,还有俩大汉在边上举着锣,似规律又似无章,不时地敲一敲。   一列队伍向着村子东边行去……   伴着沿路备好的火盆,李汉子在边上扔着爆竹……   伴着路上孩童的嬉闹,李家婆娘在往孩童怀里塞着红色的纸包......   有的翻出了甘果,还有幸运的拆出了银钱......   队伍围着村子自东向西绕了一圈,绕过了山,绕过了河,约莫午时绕到了王家的院门前......   “八抬大轿迎新娘,迎娶佳人伴新郎!!!......”   李家的婆娘不知哪来的这些个儿词,冲着王家院内喊了几嗓子,喊得生涩却又透出点熟络......   婆娘陪着新郎一起牵出了新娘,婆娘搀着,新郎牵着,一根红色的丝布,似牵住了手,又似连住了心。   “新娘上花轿!新郎心里笑!!!......”   李家婆娘不知是不是词穷,喊着别扭又有点顺口的话,陪着新郎扶着新娘入了花轿。   队伍再次出发,自西向东绕着村子行去,应是刻意避开,队伍未走来时的路,绕过了河,绕过了山。   应是也感受到了队伍的欢乐,河边的鱼儿跃着,山边的兽儿叫着,时不时飞过几只鸣着的鸟儿。叫声伴着爆竹,鸣声伴着铜锣......   应是要待着时辰,回去的路,队伍稍稍慢了些,约莫申酉之间,黄昏时分,队伍回到了吴家的院门口。   明明只隔了一墙,偏偏又耗了一日,许是村子里该有的仪式!!!   “新郎新娘跨火盆,郎情妾意世世真!!!”   新郎引着新娘入了堂屋。   正对着舍门口,摆着四把椅子,两张案子。两家父母各边坐着,王老头和李汉子旁边立着。   “吉时到,新郎新娘拜堂!!!”   伴着一声锣声,李汉子扯开喊了一嗓子。   “一拜天地!”   “拜天,拜地,拜水,拜火,拜雷,拜风,拜山,拜泽!”   “敬奉天地,举案齐眉,福泽绵长!!!”   ......   “二拜高堂!”   “拜爹娘!拜公婆!拜丈娘!”   “敬示高堂,婿谦媳让,福圆满堂!!!”   ......   “夫妻对拜!”   “一拜心印心!”   ......   “二拜意相意!”   ……   “三拜结双发!执手永不离!!!”   ......   “礼成!送入洞房!”   ......   “开席!!!”   ......   再次伴了一声锣。   “......”   许是急着开席,一帮宾客哄着新娘进了西北的新房,拽着新郎入了院里的“厅堂”。   家主们、宾客们,喧闹着,欢笑着......   ......   如此,已是三日。   空气中似还留着欢闹的余温。   王老头终是离去了,不辞而别。   街心里,酒铺边,空了,似从未有过......   “念郎,爷爷为何要离去?......”   吴家院门口,一对新人相依,望着那里本该有个院子的空地。   梦馨依偎着吴念,吴念轻抚着梦馨。   “老师应是有他的因果,老师应是会念着你我......”   如此,如此......   回眸望,过眼云烟,转目间,已是半生。   二十多年,风和雨,夫妻间喜乐和睦,父母间婿孝媳贤。   但偏偏二人未能有一儿半女......   小街上,似营生欠缺,铺子越来越少,人丁越来越希......   这一日,吴念早早地梳洗,收拾好衣着,欠身对着梦乡中的梦馨额前一吻。   二人虽年近半百,但除了多了些成长的韵味,倒未没了容颜,男儿逸女儿丽。   “丫头,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想与你去那山坡上看看,应是还和咱俩稚时一样。”   “嗯嗯,念哥,等我梳洗下......”   梦馨似很开心,起了铺子,也做了一番梳洗。脸上似带着笑,又似有一丝虑,一如当年守岁时,眉眼间,似印着淡淡的心事。   祉民山边,落阴河旁。一座桥横跨着,连着山里山外。一如幼时玩闹的地方。   伴着山风,伴着花芳,伴着几只鹊儿的鸣音,几只蝶儿在花中追逐,丛中起舞。秋季的花仿若格外的香。   景似未曾变,但人终是大了,许是有了约束,许是变了心境。再不能如幼时一样追逐、嬉戏,二人在山边相互依偎,吹着山风,闻着花香。   “丫头,我是不是很自私,用这种方式带着你来,又......”   “念哥,丫头是自己愿意的......”   梦馨似不愿误了这美好的良辰,双指抚住吴念的双唇,断了他的言语......   二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紧紧地抱着,似要将余生的温度都传给对方......   看日出,到日落......   约莫黄昏时分,吴念默默地回来了。   眼角有着一丝痕迹,嘴角抿着、颤着,似内心有天大的委屈,但又不知向于何人说。   推开院门,望着棚下仰躺休息的二老,父母发丝已然苍白,额间布着皱纹。   吴念将二老请入堂内,扶着二老坐在堂前。   后退三步,跪地,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孩儿有心去山外求求学,问问道……许是……学成……会归......”   气氛有一丝丝异样,父母似早觉出了儿子要出远门。   “嗯,念儿,出去了好好学!”   “念儿,娘亲给你准备了些吃食,带着路上吃,学得不好不打紧,爹娘等你回来……”   “嗯。”   吴念轻喃,忍着眼里打转的泪,背起案上的包裹,出了舍门,应是不舍,出门前,再次看了一眼坐在堂上的爹娘,他们在对着自己微笑......   某一刻,许是定了决心,又似狠了心意,关上了屋门!   两行泪流下   ......   ……   山风带走了丫头,屋门别离了爹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