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被分配到基地三层的医疗站。 说是医疗站,其实就是几间连在一起的病房,挤满了伤员。走廊里到处是担架,有的上面躺着人,有的空着,等着下一批伤员送来。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消毒水味和伤员的呻吟声,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墙上的通风口嗡嗡作响,但根本换不掉这股味道。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医生看见她,招手:“新来的?过来帮忙。” 凌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纱布和药瓶。纱布是刚拆封的,还带着包装的褶子,药瓶上贴着标签,写着“广谱抗生素”。 女医生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以前在哪儿服役?” “前线。”凌说。 “前线?”女医生挑眉,“那可够呛。行,你就在这儿,负责三号到六号床。有问题喊我。” 凌点头,走向三号床。 三号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士兵,二十出头,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缠满绷带。他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看见凌过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新来的护士?长得挺漂亮。” 凌没说话,开始检查他的伤口。绷带缠得有点松,需要重新包扎。她动作很轻,但很快,三两下就把旧绷带拆下来,换上新的。 士兵继续搭话:“你叫什么?哪儿人?有对象没?” 凌头也不抬:“没有。” 士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真有意思。问你有没有对象,你说没有,别的问什么都不说。你叫什么总可以告诉我吧?” 凌换完药,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凌。” 士兵:“凌?一个字?好,记住了。我叫大刘,以后有事找我!医疗站里我熟,住了半个月了,谁是谁都认得。” 凌没回答,走向四号床。 四号床是个昏迷的重伤员,脸上没血色,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他头上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张嘴和半个鼻子,胸口微微起伏,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凌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有反应,但很弱。又检查了伤口,腹部中弹,已经处理过,但感染风险很高。 她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在床头的病历卡上写下几个字。 五号床,六号床,都是轻伤。一个胳膊骨折,一个后背划伤,问题不大。 一圈转完,她回到三号床旁边。 大刘还在那儿,看见她回来,眼睛一亮:“忙完了?坐会儿呗,聊聊天。” 凌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大刘:“你哪儿人啊?” 凌:“不知道。” 大刘:“不知道?你逗我呢?” 凌:“孤儿院长大的。” 大刘愣了一下,然后说:“哦……对不起啊。” 凌:“没事。” 沉默了几秒,大刘又开口:“那你为什么当兵?” 凌想了想:“分配来的。” 大刘:“分配?那你运气不好。我是自己报的名,想着当兵能混口饭吃,谁知道碰上这破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腿,“以后只能拿假腿了。听医生说,假腿也得等,地球上才有货,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凌看着他,没说话。 大刘忽然笑了:“不过还好,命保住了。你看那边那个——”他用下巴指了指四号床,“那哥们儿,能不能醒过来都不知道。听说他一家都死了,就剩他一个。要是醒不过来,倒也解脱了。” 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四号床上的伤员一动不动,胸口微微起伏。 大刘叹了口气:“你说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大刘看着她:“你这人,话真少。” 凌:“嗯。” 大刘笑了,笑完又咳了两声。他的肺没问题,但笑起来牵动伤口,疼得直咧嘴。 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山体内部的开阔空间,下面几层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远处,几台工程机甲正在搬运物资,巨大的机械臂把货箱从一个平台移到另一个平台。士兵们列队走过,脚步声整齐。还有平民在排队领食物,队伍排得很长。 她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影,忽然想起大刘的话: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的程序里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她的任务只是观察、评估、必要时行动。但她第一次觉得,也许这个问题,值得想。 傍晚,凌正在给五号床换药,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放开我!我要出去!我要去找我儿子!” 一个中年男人挣扎着要往外冲,两个护士拦着他,被他推得东倒西歪。他手臂上缠着绷带,血渗出来,但他不管不顾,疯了一样要往外跑。 “我儿子还在外面!他才十五岁!你们放开我!” 周围的伤员都看过来,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心看。 两个护士拦不住他,眼看就要被他挣脱。 凌放下手里的纱布,走过去。 她站到那个男人面前,挡住他的路。 男人瞪着她:“让开!” 凌没动。 男人伸手要推她。 凌抓住他的手腕,动作很轻,但很稳。她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你的伤口在流血。再动,会死。” 男人愣住。 凌继续说:“你儿子如果还活着,会来找你。你死了,他来了也找不到你。” 男人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凌松开他的手腕,扶着他走回床边,让他慢慢躺下。 然后她拿起纱布,开始重新包扎他的伤口。 男人躺在那里,眼泪流下来,无声地哭。他的肩膀剧烈颤抖,像一只要散架的风箱。 周围安静下来。 旁边床的一个老兵叹了口气:“老李,别哭了。你儿子要是真没了,你哭死也没用。要是还活着,你更得活着,不然他回来找谁?” 另一个伤员小声说:“我听说昨天又有一批平民运过来了,说不定你儿子就在里面。” 男人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真的?” 那人赶紧摆手:“我就是听说,不确定。” 凌包扎完,站起来。 大刘看着这一幕,小声说:“听苏晚那小子说,你叫冰坨子?还真挺贴切的……不过你这人,面冷心不冷。” 凌没说话,走回五号床。 五号床的伤员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 凌继续换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记住了那个男人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