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等级 · 第三十八章

　　17.清道夫　　沙粒如瀑布般从升起的巨大圆形结构上倾泻而下，在灼热的阳光下扬起遮天蔽日的尘雾。那并非自然的风化或地质活动，而是某种机械与生物混合体破土而出时，搅动大地的粗暴宣告。　　圆形结构的主体直径超过二十米，表面覆盖着厚重的、与沙石熔铸在一起的合金装甲，斑驳的锈迹如同干涸的血痂。装甲并非完全封闭，间隙处隐约可见缓慢脉动的、暗红色的生物组织，以及闪烁着冰冷蓝光的能量导管。结构的边缘，数条粗大、覆盖着金属甲片和尖锐倒刺的触须状附肢正从沙中抽出，每一条都长达十余米，灵活地拍打着沙地，激起更大的烟尘。　　而在结构的正中央，一个原本可能是观测井口或维修通道的圆形开口，正缓缓张开。里面不是黑暗，而是如同深渊巨口般、流淌着粘稠幽蓝能量的漩涡。漩涡中心，两点猩红的光芒亮起，死死锁定了地面上那辆渺小的指挥车，以及刚刚被扶起、仍在眩晕中的陈蔓。　　“清道夫”——这个名字在陈蔓残存的意识中回响，带着协议赋予它的冰冷定义：清除“伦理锁携带者”，清除一切偏离“弥赛亚”完美路径的“变体”与“污染”。　　“开火！阻止它完全展开！”“沙狐”的吼声撕破了沙暴的呼啸。　　早已占据有利地形的战术队员手中的重型电磁步枪喷吐出炽白的火舌。特制的穿甲弹头撕裂空气，狠狠撞在“清道夫”的装甲上，爆出一团团耀眼的火花和金属碎裂的尖啸！附肢的甲片被击穿，暗红的生物组织汁液飞溅，发出腐蚀沙地的滋滋声。　　然而，这庞然巨物只是微微晃动，仿佛被蚊虫叮咬。它中央的猩红光芒一闪，数条附肢猛地如巨型鞭子般抽击地面，卷起数吨重的沙土，如同炮弹般砸向最近的战术小组！同时，另外两条附肢闪电般探出，前端裂开，露出旋转的、布满利齿和能量发射口的“口器”，直扑指挥车！　　“规避！”驾驶员猛打方向盘，沉重的指挥车在沙地上划出惊险的弧线，堪堪避开一条附肢的扑击。另一条附肢的“口器”中射出一道幽蓝色的能量束，擦着车顶掠过，瞬间将车顶的伪装天线和部分外壳熔化成赤红的铁水！　　陈蔓在剧烈的颠簸和金属扭曲的噪音中，被“沙狐”死死按在车内地板上。“待着别动！”他吼道，自己却抓起一支重型步枪，从车窗探出身子，对着追近的附肢“口器”猛烈开火！　　能量束与穿甲弹在附肢上炸开，暂时阻遏了它的追击。但“清道夫”的主体开始缓缓向前移动，沉重的身躯碾过沙地，留下深沟，整个地面都在随之震颤。更多的附肢从主体下方伸出，如同百足蜈蚣，支撑着这恐怖的混合巨兽，以与其体型不相称的速度逼近！　　指挥车在沙地上疯狂逃窜，试图拉开距离。但“清道夫”的速度更快！它似乎能感知到陈蔓的存在，那对猩红的光芒如同探照灯，始终牢牢锁定着车辆。　　“这样逃不掉！”“沙狐”对着通讯器狂喊，“我们需要重型支援！或者找到它的弱点！” 　　陈蔓趴在震动不止的车厢地板上，耳中嗡鸣，鼻腔里的血腥味尚未散去。刚才那短暂的意识接触和强行切断带来的创伤仍在灼烧她的神经。但更强烈的，是那对猩红光芒带来的、直刺灵魂的锁定感，以及意识深处，那些规则碎片因为剧烈威胁而被激起的、混乱而狂暴的共振。　　她能“感觉”到“清道夫”。不仅仅是通过视觉和震动。在她的意识“深海”中，这个混合巨兽的存在，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燃烧着冰冷火焰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那些来自“圆桌”的、关于“威胁评估与清除”的碎片在尖啸；来自“伊甸”的、关于“生物组织控制与武器化”的碎片在蠕动；甚至“摇篮曲”的伦理碎片也在发出强烈的、针对这种“非人造物”的排斥与警告。　　混乱中，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镜廊”中立观察协议的碎片波动，如同一缕冰线，划过她沸腾的意识。　　观察。分析。理解。然后……干预。　　艾琳·陈的声音，仿佛跨越时空，在她记忆深处低语。不是具体的词句，而是一种方法。　　陈蔓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痛让她涣散的精神强行凝聚。她挣扎着坐起，不顾“沙狐”的怒吼，扑向车厢后部那台还在冒着电火花、部分损坏的信号设备。　　“你干什么？！” 　　“它在用协议找我！用协议锁定我！”陈蔓的声音嘶哑，手指在破损的控制面板上快速摸索，凭着之前在安全屋训练时记住的简陋操作流程，“我也能用协议……干扰它！至少……让它‘看’不清！” 　　她不去尝试重新建立那种危险的深度连接。那等于自杀。她要做的是更粗糙、更直接的事——利用设备残存的信号发射功能，将自己意识中此刻最混乱、最矛盾的规则碎片气息，不加调制、不加伪装地，如同泼洒一桶滚烫的、成分不明的化学试剂，朝着后方紧追不舍的“清道夫”的方向，猛地“泼”出去！　　这不是精确攻击，甚至不是防御。这是信息污染。　　刹那间，一股无形无质、但包含着“圆桌”的评估逻辑、“伊甸”的生物躁动、“摇篮曲”的伦理质疑、以及她自己身为“变体”的强烈存在感的混沌信息团，以陈蔓为原点，呈扇形向后爆发！　　紧追的“清道夫”那对猩红光芒，明显闪烁、紊乱了一下！　　它那依靠“弥赛亚协议”进行目标锁定和敌我识别的感知系统，突然被灌入了一大堆互相冲突、无法立刻解析的“规则噪音”。就像一台精密的雷达屏幕上，突然充满了毫无规律的雪花点和虚假回波。　　巨兽前冲的势头为之一滞，几条追击的附肢出现了短暂的、不协调的摆动，仿佛内部的生物神经与数据协议处理产生了瞬间的冲突。中央的幽蓝能量漩涡也波动起来，发出一种类似电子干扰的、刺耳的尖啸。　　“它减速了！动作变乱了！”车顶的观察员惊喜地喊道。　　“沙狐”惊愕地看了一眼满脸是血、眼神却异常明亮和疯狂的陈蔓，立刻抓住机会：“所有单位！集中火力，攻击它的关节连接处和能量导管！快！” 　　战术队员们虽然不明所以，但抓住这宝贵的窗口，火力全开！穿甲弹和能量束精准地射向“清道夫”附肢与主体的连接关节，以及装甲缝隙中那些脉动的生物组织和能量导管！　　这一次，攻击见效了！关节处的装甲相对薄弱，生物组织被撕裂，暗红汁液和幽蓝能量液喷涌而出！一条附肢被打得瘫软下去，巨兽发出一声混合了金属摩擦和生物嘶吼的痛嚎，庞大的身躯摇晃着，向一侧倾斜！　　“有效！继续！”“沙狐”大吼。　　陈蔓瘫坐在设备旁，大口喘息，刚才那一下“信息污染”几乎抽干了她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大脑像被无数根针同时穿刺。但她死死盯着后方那暂时受挫的巨兽。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协议系统很快会适应或过滤掉这种粗糙的干扰。而且，“清道夫”显然不止这点本事。　　果然，短暂的混乱后，“清道夫”猩红的眼眸重新稳定，甚至变得更加猩红、更加暴戾。它受伤的附肢猛地缩回主体，断裂处迅速被涌出的暗红生物质和金属微粒覆盖、修复。中央的能量漩涡旋转加速，一股更加强大的能量波动开始汇聚。　　同时，它装甲表面的多个区域突然打开，露出数十个碗口大小的发射孔。孔洞内，幽蓝的光芒急速闪烁！　　“能量武器齐射！规避！全体规避！”“沙狐”的声音带上了破音！　　指挥车和周围散开的战术小组几乎将引擎和推进器推到极限，在沙地上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机动。下一秒，数十道粗大的幽蓝能量束如同死神的梳子，横扫过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　　沙地瞬间被熔化成大片的、冒着气泡的玻璃状物质！一辆来不及完全躲开的轻型侦察车被能量束擦中半边，瞬间爆炸，化为一团火球！　　“该死的！”“沙狐”眼睛通红。　　陈蔓看着那毁灭性的齐射，心脏冰冷。他们现有的火力，根本无法对抗这种层级的能量武器。拖延，只会被一个个点杀。　　她的目光扫过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干涸板结的古海床地面，扫过远处那些如同巨型肋骨般裸露的古老岩层。一个极其冒险、近乎自杀的念头，在她因过度消耗和疼痛而异常清晰的脑海中浮现。　　“沙狐！”她猛地抓住“沙狐”的胳膊，声音因为急切而尖锐，“往那边开！古河道断崖那边！把它引过去！” 　　“沙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道深邃的、被风沙侵蚀出的地裂峡谷边缘，岩层结构看起来极其不稳定。“你想干什么？！” 　　“下面是空的！古河道地下有巨大的溶蚀空洞！我‘感觉’到了！”陈蔓语速飞快，“它的重量……加上我们诱导它使用重型能量武器轰击岩层……有可能引发塌方！把它埋进去！” 　　“你疯了？！那我们自己呢？！”“沙狐”吼道。　　“绕过去！从侧面！赌一把！”陈蔓的眼神近乎偏执，“不然我们全得死在这里！它盯上的是我！我来当诱饵！” 　　“沙狐”死死盯着陈蔓，又看了一眼后方再次开始汇聚能量、紧追不舍的“清道夫”，脸上横肉抽搐，猛地一拍驾驶员肩膀：“照她说的做！转向断崖！最大速度！通知所有还能动的单位，分散，从两翼包抄，用烟雾和干扰弹掩护，把它往断崖口引！” 　　命令下达，残存的车辆如同受惊的沙鼠，拼命朝着那道狰狞的地裂断崖冲去。烟雾弹和电磁干扰弹在身后炸开，试图迷惑“清道夫”的感知。　　陈蔓紧紧抓住车内扶手，感受着车辆在颠簸沙地上近乎飞起的疾驰。风从破损的车窗灌入，带着沙粒和硝烟味。后方，“清道夫”那庞大的身影破开烟雾，猩红的目光穿透干扰，依旧牢牢锁定着她，迈开沉重的步伐，轰然追来，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　　断崖，越来越近。　　深渊，就在前方。　　狩猎与反狩猎，最终的对决，即将在这片被遗忘的古老海床上，以最原始也最残酷的方式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