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活了几千年的人类

25、虎符

  “谁?我?”我先是惊愕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虢公跟我开玩笑呢?”   “生死之战,岂敢儿戏。”虢石父摇了摇头,脸色十分严肃:“这是天子的决定。”   我的表情带着三分讥笑三分薄凉四分漫不经心,反正是十分精彩,“我从未带过兵,现在让我跟犬戎打,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   虢石父回答道:“没带过兵不代表不会打仗,你以前不也没做过官吗,现在不照样干的很好?”   “这不是一回事,这可是两军交战。”我极力的解释,就是不想接这个活。   我确实掌过兵,也曾打过几次载入史册的大战,比较近的一次就是之前提到的“三监之乱”。   只是我现在不想打仗了。   战争是残酷的,战争的记忆更残酷。   亲人、敌人、老人、小孩,那些鲜活的生命,他们一个接一个的逝去,他们的呼喊深深的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一世又一世,轮回不歇。   仿佛成为了一种轮回的诅咒。   这就是佛说的无间地狱吧。   时间啊,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它并没有把我锤炼成刚毅不屈的钢铁之人。   而是把我变成了一个垂垂等死的老者。   这种生活,真的值得羡慕吗?   虢石父开始极力的劝说我:“兵政不分家,管理军队和管理民众是一样的,根子都是管人。”   我满脸不解,直接硬怼:“管人和管军可差多了,这可是一万两千五百人,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这么做的后果。”   虢石父义正言辞的道:“就是考虑过后果才让你来做这个将军。这是周天子最后的军队,天子必须交给最信任的人,不能再出现下一个申侯了。”   我被虢石父逗笑了,我怎么就成为天子最信任的人了呢?   上个月我刚跟郑友盟誓。   前几天我又拿了申后的玉圭。   现在你又说我成为了幽王最信任的心腹?   左看右看。   我扮演的角色怎么都不像忠君爱国的好人呢?   “我不能理解。”我的语气中甚至带了些许的愤怒,我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非要跟我过不去:“贵族中还有很多忠诚天子的人,无论是阅历还是能力,他们都比我更有资格领新军将。”   虢石父态度坚决的说道:“非常时期,必须要用非常之人。”   我摊开双手,回应道:“虢公从哪里看出我就是非常之人呢?”   虢石父道:“从我见你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绝非碌碌之辈。”   我几乎笑出声来:“见我第一眼?咱们第一次见面才几岁......”   没想到虢石父却说出让我惊讶的另一番话来:“虽然你只有十岁,但从你的眼神、你的行事作风中都能看出来,你绝非常人。”   我心里颇感惊异,想不到虢石父还是个善于观察的孩子。   不过虢石父这句话确实戳到我软肋上了。   幼儿阶段觉醒记忆是让我最头疼的,一旦在这个年龄段觉醒,我的生活习惯、阅历见识、行为方式都是很难隐藏的,最终难免被人看出异样来。   因为以成人的思想去装儿童,怎么装都不会像的。   最严重的一次,我出生在西岐。   那时西歧还没有伐纣,只是个偏僻的小国。   我直接摊牌了,不装了。   半岁口吐人言,一岁满地跑,三岁提前脱单,六岁自驾马车出游,八岁组成“考古小队”,直接挖了前几世我自己的坟,直接成为了那个时代的亿万富翁。   反正都是我的,自己拿自己的,这本身合情合理啊?   这些举动也给后世的历史带来了巨大的涟漪。   在我爹写的《易经》中,“天才”这个词,就是专门我而创造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装出不耐烦的样子来:“你说的这些不过是小孩子的事情,怎么能作为任免将军的凭证呢。”   “怎么不可以。”虢石父忽然情真意切的说道:“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虢氏家族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如果虢氏族人发现一个幼儿极为成熟,那很有可能就是我先祖的转世,虢氏一族可以无条件的信任他。”   好吧。   我懂了。   啥都别说了。   我的好重重重重重孙子。   老祖宗我真的是要感谢你的家族呢。   隔了这么多代还能记得老祖宗我,老祖宗现在真是开心极了。   “那这个传说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老祖宗或许不想当将军呢?”我颇有意味的调侃他。   虢石父摇了摇头,道:“老祖宗想不想我不知道,天子怎么想我是知道的。”   真是完美的回答。   虢石父啊虢石父。   没想到啊。   你这不是坑爹啊,你这是坑你祖宗啊。   我不是你祖宗。   周天子才是你祖宗。   “算了算了。”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也只能向现实妥协。   这可是你们逼着我做“政治两面派”的,希望你们别后悔。   “去见天子吧。”我这样说着。   “不用!”虢石父摇了摇头。   我疑惑道:“怎么了?”   虢石父道:“天子的任命,现在就在我手中。”虢石父从书房里拿出一个木盒子,小心翼翼的在我的面前打开。   我向里望去,里面躺着半块黑色的虎符。   虎符腰间有一道巨大的裂缝,就是这条裂缝,让我感觉那么的熟悉。   历史就是这么巧合。   我认得这块虎符。   事实上,这条缝就是我当年给磕坏的。   一瞬间,我被拉回了那个无拘无束的时代。   那一世,我出生在西歧。   由于彻底的放飞自我,我从小就被尊为转世神童。   那一年,我二十岁,是个意气风发的小伙子。   转世神童之名传到了商纣王的耳朵里,让商纣王产生了恐惧的心里。   商纣王点名召我入朝歌,要我去做质子。   在纣王时期,这是个高风险工作,十有八九会死。   当然这个概率只适用于别人。   对于转世神童的我,这个概率是百分之百。   可以说是必死无疑。   接到命令的当晚,父亲把这块虎符交到我手上,老泪纵横的问我敢不敢做大事。   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原来父亲利用我“考古小队”挖出的财宝,私建了一支军队。   这支军队独立于西歧上、中、下三军,是西歧的第四支军队。   巧合的是,它也叫新军。   当然了,后世的新军这个词,就是从那个时候传下来的。   最初,这支军队只是作为预备队使用,人数也不多。   但随着时局的动荡,父亲为了防范未知的危险,将其改编为满编的新军。   这块虎符就是那时铸造的。   可父亲不知道的是,我十分讨厌战争。   战争,只会给人民带来痛苦。   我宁愿死,也不愿意发动战争,这是我的底线。   我把虎符狠狠的摔到了地上,表明了我的态度。   这条缝就是那时被我摔出来的。   之后,我独自踏上了前往朝歌的道路。   历史总是喜欢黑色幽默。   我入朝歌不久,就被纣王借口杀死。   他用我的肉做成肉汤,逼迫我父亲喝下。   从此,武王伐纣的序幕被正式拉开。   没错,我就是文王姬昌的大儿子,武王姬发的大哥。   我就是伯邑考。   在历史的长河中,这块虎符也曾多次回到我的手中。   每一次见到它,我都仿佛看到了我的父亲,和我的弟弟妹妹们。   我时常会问自己。   如果我当初接受了这块虎符,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枉死了?   如果我当初没有逃避战争,这个世界会不会比现在更好呢?   历史没有如果。   只有因果。   在周王朝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候,这块虎符再次回到了我的手里。   这就是因果。   虢石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请将军接符。”   虢石父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拿起这半块虎符,仿佛听到了父亲和弟弟们的对我的呼喊。   “帮周朝的子民找条活路吧……”   我忍不住喃喃自语:“如果这个世界真的需要一场战争,那就由我来亲手终结吧!”   十几年后,当我出生在齐国,当我重新回忆起这段往事。   悲伤的情绪总是挥之不去。   那是我最后一次获得那块虎符。   它和西周一起陨落在那场王畿之战了。   一个时代。   在我手里终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