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波特之灵魂石

第5章 古玩市场(下)

  他们推门进去,店堂后边什么地方传来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店堂很小,除了一张长椅和几把椅子,别的什么也没有。墙上、架子上、甚至房梁上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法器,几千个狭长的木匣码得整整齐齐,一直摞到天花板。   海歌坐到长椅上等候。王藏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来到了一家管理严格的旧书店——他强压住脑海里刚刚冒出来的许许多多问题,开始打量那些木匣。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感到心里有点发毛。这里的陈年木香和肃静的氛围,似乎都暗藏着某种说不清的玄机。   “下午好。”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把王藏龙吓了一跳。海歌也吓得不轻,突然传来一阵响动——他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那把破登山杖差点碰倒旁边的架子。   一个老头站在他们面前。他面容清癯,头发花白,眼神清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不,不止清亮,他那对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店铺里像两轮闪亮的月亮,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人看透。   “你好。”王藏龙拘谨地说。   “哦,是的。”老头说,慢慢走近了几步,“是的,是的,我知道我很快就会见到你,王藏龙。这不成问题。”   他盯着王藏龙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最后落在他那双眼睛上。   “你的眼睛跟你母亲的一样。”他轻声说,声音像是在回忆什么,“当年她到这里来买走她的第一件法器,那简直像昨天的事。八寸三分长,药杵形的,檀木做的,挥起来呼呼带风——是一件施丹配药的好法器。”   王藏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又走近一步,王藏龙希望他能眨眨眼——他那对浅色的眼睛让人心里有点发毛。   “你父亲就不一样了。”老头继续说,“他在周易上天赋极高。六枚铜钱,一片龟甲,都是我这儿最好的。铜钱是祖传的老钱,龟甲是百年灵龟的腹甲,配在一起,断吉凶、卜未来,准得很。他说——‘法器不在多,趁手就行’。当然啦,实际上是法器在选择它的主人。”   这时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海歌身上,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破旧的登山杖。   “鲁海歌!”老头的语气轻快了些,“又见到你了,真是太高兴啦。天蓬尺,我亲手做的,一尺二寸长,雷击枣木的,刻着二十八宿,那可是我众多得意之作之一呢。”马老板突然话锋一转,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我想,当初在他们赶你出学校的时候,一定把那把天蓬尺撅折了吧?”   “啊?对,是被他们撅折了,不过被撅的残件我还留着呢”他又高兴地说。   “哦?可你不会再用它了吧”马老板着急地说道。   “是的,我被取消了使用法器的资格,不能再用了。”海歌赶忙回答,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登山杖。   老头点点头,也没有继续说什么。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一眼,好像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都明白。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王藏龙。   “好了,藏龙,来吧。让我看看。”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卷软尺——不是普通的软尺,上面印着银色的刻度,隐隐泛着光。   “你用哪只手使法器?”   “哦——我习惯用右手。”王藏龙说。   “把胳膊抬起来。好。”   老头把软尺搭在王藏龙肩上。软尺自己动了起来——先是从肩头量到指尖,之后从手腕量到肘部,又从肩膀量到地板,再从膝盖量到腋下,最后绕着他的头转了一圈。   王藏龙看得眼睛都直了。   老头一边看着软尺自动操作,一边说:“每一件天工坊出去的法器,都含有特殊的灵材——这就是它的精髓所在,藏龙。我们用的是昆仑神木芯、北海玄冰铁、首山赤铜、雷泽龙筋。每一件法器都是独一无二的,因为没有两块完全相同的灵材。当然,你如果用了本应属于别人的法器,就绝不会有好的效果。”   软尺量到王藏龙两个鼻孔之间的距离时,他忍不住想笑——太近了,可那软尺量得一本正经。   “好了。”老头说,软尺滑落到地上,自己卷成一团。   老头开始在货架间穿梭,忙着选出一些长匣子往下搬,搬到长椅上,一个一个打开。   他先捧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六枚铜钱和一片龟甲。   “你爸,”他抬起头,看着王藏龙,“王镇江,当年在我这儿买的就是这样一套法器。六枚铜钱,一片龟甲,卜算用的。这是我这儿现在最好的卜算法器了,和当年你爸那套差不多。你试试?”   王藏龙伸手拿起铜钱。   刚碰到,手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他又拿起龟甲,一样,冰凉凉的,没有一丝反应。   他摇了摇头。   老头点点头,把铜钱和龟甲收回去,又从另一个木匣里拿出一根东西——半臂长短,杵头圆润,上头刻着细密的花纹,像是草药的样子。   “你妈,付白霜,用的就是这种药杵。”他把药杵递过来,“她当年配丹制药,用的就是这玩意儿。这也是新做的,你试试?”   王藏龙接过药杵。   一样,没反应。   他又摇了摇头。   “不要紧,不要紧。”老头把药杵放回去,转身又从架子上取下一件,“试试这个,桃木剑,最常见的新手法器。七寸长,柳木的。你挥一下试试。”   王藏龙接过木剑,心里觉得有点冒傻气。他刚挥了一下,什么感觉都没有。   老头立刻把木剑从他手里拿回去,放到一边。   “玉印,镇邪用的。八寸见方,青玉的。试试看——”   王藏龙接过玉印,还是没反应。   “八卦镜,照妖驱邪。五寸直径,黄铜的。试试——”   没反应。   “法尺,量天地正气。九寸长,雷击木的。来——”   没反应。   老头一件一件递过来,王藏龙一件一件试。试过的法器堆在长椅上,越堆越高。但老头从架子上抽出的法器越多,他似乎显得越高兴。   “一位挑剔的顾客,嗯?”他喃喃自语,眼睛越来越亮,“不要紧,我想,这里总能找到一款最理想、最完美、最适合你的——让我想想看……”   他转身走到铺子最深处,打开一个锁着的柜子,从里面捧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木匣是昆仑神木做的,颜色深紫,纹理间隐隐有金色丝线流动。   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件圆如朝日、光纹内敛的轮形法器。   “试试这个。”他的声音轻了下来。   王藏龙伸手去接。   指尖相触的刹那,一股温和清亮的气息瞬间涌入四肢百骸。那小轮轻轻一震,在他掌心里缓缓转动起来,似有日光流转。一股暖意从掌心蔓延到手腕、手臂,最后传遍全身。   王藏龙愣住了。   海歌在旁边拍手喝彩。   老头大声喊起来:“哦,好极了!哦,真的,太好了!哎呀,哎呀,哎呀……太奇妙了……真是太奇妙了!”   他把日精轮从王藏龙手里轻轻拿回来,装进木匣里,用一块软布包好,嘴里还不停地说:“奇妙……奇妙……”   这时,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王藏龙眉梢那道月牙形的伤疤上。   “让我看看这个。”他伸出苍白细长的手指,轻轻触碰那道伤疤。   王藏龙没有躲。   “对不起。”老头柔声细语地说,“这道伤疤,是我卖出的法器留下的。”   王藏龙心里一紧。   “日精轮是用昆仑神木芯做的,它的另一半……”老头顿了顿,“叫月精轮。十三寸半,用的是一块神木芯劈开的两半。两块同根同源,一件给你,另一件……落到了坏人手里。”   他看着王藏龙,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注定要用这件日精轮。”他轻声说,“而它的另一半——正是它的另一半,给你落下了这道伤疤。”   王藏龙倒抽一口气。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真是太奇妙了。”老头喃喃道,“记住,是法器选择人,不是人选择法器。我想,你会成就一番大事业的,藏龙……不管怎么说,那个我不能提名字的人——伥鬼王——也做了大事。尽管可怕,但还是大事。”   王藏龙顿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来。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老头把包好的木匣递过来。   他付了玉币——七个赤币。老头鞠躬,把他们送出店门。   傍晚,海歌和王藏龙踏上回程的路时,太阳已快下山了。他们穿过那层水波一样的结界,经过已空无一人的老酒馆,走上大路。   一路上,王藏龙一言不发。在公交车上他甚至没有留意他们提着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包裹——那个装日精轮的木匣被他小心地抱在怀里,肩上架着雪鹰,雪鹰这会儿把头埋进翅膀里,睡得正香,引得车上不少人好奇地扭头看,毕竟这里不是京城,玩鹰的人可不多。   他们换乘了一趟公交,来到火车站。海歌拍拍王藏龙的肩膀,他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了。   “开车前,我们还有时间吃点儿东西。”海歌说。   他在车站的小摊上买了两个卷饼,里头卷着鸡蛋和里脊肉,热气腾腾的。他们找了个塑料椅子坐下来吃。王藏龙嚼着卷饼,眼睛却一直在东张西望——火车站里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可他觉得这一切都很奇怪,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你没啥吧,藏龙?”海歌咬了一大口卷饼,含糊不清地问,“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王藏龙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讲清楚。他刚刚过了一个这辈子最好的生日——可是——   他嚼着卷饼,一边寻思该怎么说。   “人人都觉得我很特别。”他终于开口了,“老酒馆里的那些人、齐落老师、马老板……可我对修行一窍不通。他们怎么能期望我成就大事呢?我有名气,可那些让我出名的事,我甚至一点儿也不记得。在伥鬼——对不起,我是说,我爸妈去世的那天夜里,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海歌隔着桌子探过身来。他那蓬乱的胡须和眉毛下边露出慈祥的微笑。   “别担心,藏龙。你很快就会学会的。在四象学校,人人都是从基础开始学的。你会很好的。振作点。我知道这对于你很难。你一直孤零零一个人,总是很难过的。不过你在四象学校一定会很愉快,像我——说实话——过去和现在都很愉快。”   王藏龙没说话,但卷饼吃起来好像更香了。   海歌把他送到火车站,帮他在车站附近找了个旅店住下,然后递给他一个信封。   “这是你去四象学校的凭证。”他说,“明天——拿着这个,进站台上车。详细信息票上都有。我得先回学校把东西送给邓主任了,有什么问题就写封信让雪鹰送来,它知道到什么地方去找我……下次再见了,藏龙。”说着海歌转身离开了旅店。   藏龙在窗户边看着海歌高大身影,一会儿就在周围的建筑中了   窗户下面是街道,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重新坐下来,低头看着怀里那只睡得正香的雪鹰。它动了动,把头埋得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