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房特有的陈年纸张、墨汁和灰尘的混合气味,比工坊更令人窒息。偏阁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窄窗透入惨白的天光。李庸并不在。只有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灰蒙蒙的码头。 柳青蝉的脚步在门槛处凝固。他认得这个背影。矮壮、精悍,左腿微跛,像一块被江水冲刷了半辈子的礁石——是那个常在码头晃悠、眼神浑浊的苦力!恐惧瞬间攫紧了他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人影缓缓转身。正是凌谦。他依旧穿着半旧的苦力短褐,脸上沾着灰,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没有任何底层人的麻木,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与洞悉一切的了然。市井的伪装剥去,露出“水镜”干员的本相。 “柳匠作。”凌谦的声音不高,沙哑平淡,却像冰冷的铁锥钉入柳青蝉的耳膜,“图纸,送出去了?”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击核心!五个字,如同五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穿了柳青蝉最后一丝侥幸! 柳青蝉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死人,嘴唇剧烈哆嗦,身体晃了晃,几乎瘫软下去。他想否认,想辩解,但喉咙像被铁钳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江水,瞬间将他淹没。完了!全完了! 凌谦向前踏了一步,左腿微跛的动作在死寂的偏阁里异常清晰。他没有逼迫,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柳青蝉崩溃的脸,仿佛在看一条在砧板上徒劳挣扎的鱼。 “莫怕。”凌谦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温和”,如同刽子手行刑前的低语,“‘水镜’不是来拿你的。是来…护着你的。” “护…护着我?”柳青蝉的声音干涩破碎,像砂纸摩擦。 “你做的事,”凌谦的目光扫过柳青蝉剧烈起伏的胸口,仿佛能透视那里面狂跳的心脏,“瞒不过上面。北边的人,用完你,会像丢块破抹布一样把你扔掉,甚至…灭口。”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水镜’不一样。你交出了图纸,就是帮了江东的忙。都督府念你这点‘功劳’,许你一条活路。” “保护”条款: 即时生效:“从现在起,搬出你那狗窝。署衙后街丙字七号院,给你和尊夫人安置好了。有专人伺候(监视)。” 行动限制:“署里的差事,挂个名即可。无事,莫出院子。更莫与…旧人(陈墨)接触。” 家庭人质:“尊夫人的药,‘水镜’会安排最好的郎中(控制),用最好的药材(剂量控制)。保她…病情稳定。” 最终警告:“管好你的嘴,管好你的腿。安安稳稳待着,可保富贵终老。若有异动…”凌谦浑浊的目光落在柳青蝉的喉咙上,停顿片刻,“…你,和尊夫人,会比江里淹死的水耗子,消失得更干净。明白?” 每一句话,都像一道冰冷的铁栅,将柳青蝉牢牢锁死。所谓的“保护”,是全方位、无死角的软禁监控!妻子阿沅,成了悬在他头顶最锋利的刀!而那句“帮了江东的忙”,如同最恶毒的嘲弄,将他用灵魂和背叛换来的“希望”,彻底碾成齑粉! 柳青蝉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他看着凌谦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终于明白,自己从来不是什么能左右命运的棋手,只是一枚被双方反复利用、即将被丢弃的棋子。冰冷的绝望,比死亡更甚,从脚底蔓延至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