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秋 长江水裹挟着黄土与断芦,在襄阳城下打了个浊漩,浩荡东去。两岸枯苇在渐劲的北风中伏倒,秆茎摩擦的嘶鸣,似为将临的寒刃哀歌。天下,于这萧瑟秋色里,绷如满弓。 许昌·丞相府玄武池 水汽混着铁锈般的秋寒,凝滞于人工开凿的池面。池阔如牢。数十条新造战船笨拙转向、碰撞,木料呻吟压过操练号子。船体吃水凌乱,甲板上北军甲士面如死灰,十指抠入船舷,呕吐物的酸腐随风弥散。 曹操玄氅临风,立于高台。身量不高,目如淬火刀锋,刮过池中乱象。指节叩击冰冷石栏,声闷如槌。 “文则,”声不高,身后于禁脊骨生寒,“此等舟师,可踏破大江?” 于禁喉结滚动:“禀丞相,将士…昼夜操演…” “东踞天堑,舟行如履平地。”曹操截断,唇角冰弧如刃,直指池中一艘几倾的楼船,“江吾辈纵拥百万,无水军之利,虎困浅滩。孤要江东楼船之秘!”拳骤攥,“文则,想想办法。”说完,故作轻松的拍了拍于禁的肩膀。 于禁汗如雨下。 建业·吴侯府邸·密室 烛火跃动,将孙权年轻而刚砺的面容投于粉壁,明晦不定。掌中一枚羊脂玉貔貅温润,目光却穿棂西望,锁于烟波苍茫的大江。空气沉如铅,唯烛芯偶爆“噼啪”。 大都督周瑜立巨幅江防帛图前。素帛坚韧,彩线精密勾画:曹军屯点(襄阳、江陵)、江流暗涌、河床宽深、风信概率(朱砂点聚东风带)、吴军水寨(柴桑、夏口、鄱阳)。紫竹鞭梢,钉死襄阳。 “主公,”周瑜声清冽如金铁交鸣,“细作密报,许昌玄武池舟师操演,船撞如儿戏。曹操焦灼,形于颜色。”竹鞭裂空,划江而过,“其欲南征,必渡江。渡江,则恃水军。然北士长于鞍马,拙于舟楫,此乃死穴。” 指尖叩击帛缘:“故,操之疾,不在兵众,而在舰坚!其心腹大患,乃我江东楼船之利。‘灰隼’三日前密讯:曹营‘隐麟’已动,锐卒南潜,锋指我船舶署‘飞云’图谱!” 孙权掌中玉貔貅骤凝,眸光如淬毒鹰喙:“‘隐麟’?曹贼掌中毒匕…公瑾,图谱乃江东命脉,不容有失!” 鲁肃侍立,宽厚面容凝如铁铸,沉声接道:“主公,都督,‘水镜’外网亦现涟漪。建业码头、船署四围,生面孔滋蔓,尤以药商、木贾为甚。一人栖城西‘悦来’客栈,行踪诡谲,与船舶署匠作监…有‘巧遇’。”呈素帛一卷,蝇头小楷录监控日志,时辰、地点、接触时长,乃至目标指端微颤,纤毫毕现。 周瑜接帛,烛下唇角冰弧微扬,优雅而酷烈:“好个‘巧遇’…‘隐麟’上佳饵食。”转向孙权,紫竹鞭在帛图“建业”处重圈如索! “主公,此非危局,乃天授之机!彼欲窃图,吾等…何妨‘赠’图?” 鲁肃目透了然:“都督所指…‘朱雀’?” 周瑜颔首,目光如冰锥刺透帛图,直贯江北:“备‘香饵’,控‘丝线’。待其吞钩,当以彼之矛,陷彼之盾!令其艨艟…未战先覆!” 夏口·鱼骨渡·糜氏货栈暗室 咸腥江风被厚重松木门板截断。室内孤灯一盏,玻璃罩内焰色冷白。空气凝滞,新茶、樟脑与一丝极淡的药草辛气纠缠——此乃密写“鬼见愁”药液残痕。 刘备端坐上首,容色沉静,眼底悲悯之下,卧磐石之韧。诸葛亮羽扇轻摇,素面无纹。目光垂落矮几简陋江图,指尖于夏口、建业间划无形之线。 “曹操砺刃,江东张弩…存亡之秋。”刘备声沉如古井。 诸葛亮羽扇顿止,扇尖钉死舆图“建业”之侧:“主公,风起萍末。曹孟德玄武池之困,周公瑾柴桑府之谋,皆系一物——江东楼船之秘。”抬目,眸光如古潭,锁肃立之糜竺。 “可闻建业异动?” 糜竺半旧锦袍裹身,富贾气度下藏猎豹之警。躬身,声稳如磐:“禀主公、军师。建业船舶署匠作监柳青蝉,其妻沉疴难起,药资断绝。近日确有一北地药商与之过密,馈赠珍药,挥金如土。”略顿,袖出桑皮纸残片,焦痕蜿蜒,“此乃船署废料堆中所获,虽残,‘水密’、‘龙骨’字痕犹存,更见新奇榫卯一角…此人,非商。” 诸葛亮拈残片,冷光下细审榫卯巧构,指尖摩挲焦边:“火中取栗…险极,然栗香蚀骨。”抬眸,目光如渊,“遣‘无影’入建业。标的:图谱之‘影’。曹操可得‘虚’,吾等…需握‘实’。纵是残烬,亦藏真金。” “诺!”糜竺躬身,身影没入角落暗影,如墨滴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