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个宫人正在殿阶处打着哈欠小声聊天。 “清香,你说奇怪不奇怪,这几天宫里养的大公鸡都不打鸣了?” “有人说是太皇太后抢夺了皇帝权柄,正是圣贤所说的牝鸡无晨…” “嘘,诗雅,你不要命了!若被其他人听到,咱们都要被送到永巷去做人彘!” “不会的,太皇太后不喜欢吃我们这样的贱婢…” 那唤做诗雅的宫女说话间打了个寒颤,熬了一夜的瞌睡也不翼而飞。 脚步声起,一脸威严的审食其带着几个宿卫走了进来。 两个宫人慌忙上前见礼,“奴婢见过审丞相,太皇太后今天起了个早,去永巷用膳去了!” “…”审食其脚下一滞,转身朝着东边天禄阁走去~! 他有些心事重重,脚步明显比方才慢了许多。 走慢点好啊,走得慢点,也许太皇太后就用完“早膳”了。 但事与愿违,审丞相磨蹭了半盏茶功夫,临近永巷时便听到悲凄惨切的女子歌声。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相伍!相离三千里,谁当使告汝…” 这歌声令听者心悸鼻酸,有种不寒而栗的诡异感。 这是死去的戚夫人魂魄在唱舂米歌,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如意,早已经被太皇太后吞吃了! 审食其与几个宿卫都停下脚步,不忍继续前行。 此时那悲凄女声又换作了泣血般的痛悔与无奈~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羽翮已就,横绝四海。 横绝四海,当可奈何? 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听到这首楚歌,审食其简直心如刀绞。 [刘三哥啊刘三哥,连你这样的英雄,死前都只能效小儿女态,拿一首不痛不痒的鸿鹄歌来影射吕雉~!] 想起过去,他再控制不了内心情绪,混浊的眼珠中略略挂上了一丝血红。 世人都以为高祖这首歌说的是改立太子之事。 但谁又清楚,这“鸿鹄”指的是吕雉,商山四妖不过是她的羽翮… 而凡人就算手持再多矰缴利箭,也根本伤不了这九头妖精半根尾羽。 审食其还记得刘邦自知将死的那天… 那天大雨如瀑,屋檐下湿气弥漫,戚夫人在猗兰殿中飘扬翠袖,翩翩起舞。 身为大汉开国皇帝的刘三泣然泪下,醉酒作鸿鹄歌! 一帝一妃,忧伤绝望的楚歌楚舞… 审丞相想来犹在眼前。 刘邦生的八个儿子都逃不掉啊,逃不掉! 先是赵王刘如意被吃了! 然后这绝情无义的九头雉,又故意将制成人彘的戚夫人放进茅房,吓死了惠帝刘盈… 刘盈可是她与刘邦的亲生儿子~! 虎毒尚不食子,但九头雉精没有这个顾虑。 接着老五刘恢被吃! 今天被锁在阴森永巷里的,是老六刘友一家老小… 最惨的是戚夫人,四肢剁掉,用铜注入耳朵,割掉鼻子,装入大瓮中。 吕雉啄食掉她的双眼后,还施邪法令她魂魄困在瓮中早晚放歌,以此助兴… 审食其真的有点累了。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么死… 自己当年听从刘邦之令,与九头雉精虚与委蛇,忍辱负重这么多年,看来终究只是做了一场贻笑大方的无用功! 因为吕雉,是一个让人恨不起来的女人… 没有她,就不可能有今天歌舞升平的大汉王朝。 什么芳华绝代、倾国倾城、母仪天下、红颜祸水之类的形容词… 无论是好是坏都可以一古脑堆砌在她身上。 在审丞相心中,哪怕吕雉现在已经年近六旬,依然是天下最美的女人~ 唉,妖精与凡人不一样的。 时间只会让她越来越有味道,更能显出与众生不同的妩媚。 审食其望着由阴深长巷中款款行出的佳人,喉咙有些发干发痒,生起了一种不枉此生的幸福感。 怀念二十年前啊,那曾经春风一度的美好时光! 可惜,现在自己老了,太皇太后一直都很专一,只喜欢年轻俊逸的少年郎。 “辟阳候,你今天来得晚了!” 吕雉一身粉红缎衫,宛如滑行在水面上的凌波仙子,转瞬便到眼前。 辟阳候正是审食其这十几年殚精竭虑,伏低做小得来的封爵赏赐。 “臣惶恐!” 审食其与几个宿卫立刻跪地磕头,不敢直视太皇太后犹如二八佳人般的精致玉容。 “辟阳候免礼!” 吕雉笑吟吟的伸出右手示意。 她手指修长白暂,指甲放着青光,食指与拇指中还捏着一颗柔和而带着珠泽的小东西… 看到这太皇太后每天最爱吃的零食,审食其眼球便是一阵刺痛。 他始终是个凡人文官,永远适应不了这种血淋淋的残酷画面。 “辟阳候,那骊山小道士入宫了吗?哀家今日兴致正好,想听他讲一讲道家清静经!” 吕雉像吃桑葚一样,将手中可疑物事扔进嘴里缓缓咀嚼起来。 “臣稍后会去骊山催促!” 审食其缓缓起身,低眉拱手道,“太皇太后,蜀郡五天之前发生了一件异事,太守刘零被其子刘年所杀!” “太守刘零已经老迈,身上没多少赤帝血脉,死了不算可惜!”吕雉伸尾指擦去嘴角的一丝血迹,问道,“但那刘年是怎么回事?” “臣是满头雾水,但太皇太后睿智,应该一看便知!” 审食其由袍袖中拿出奏章,双手打开,恭恭敬敬的送上前去。 吕雉接过奏章,翻看半晌,自言自语道,“原来是昴日星官干的好事,难怪这几日听不到鸡鸣!” 她不是什么没有根脚的小妖怪,而是黎山老母的亲传弟子。 黎山老母来历异常神秘,在佛道两家交友广阔,是天庭蟠桃盛会与灵山盂兰盆会的座上贵客。 吕雉五百多年前,随师父上过一次天庭,当时还被黄仓这骚公鸡纠缠过~ 她们九头雉鸡与九尾狐族一样,曾经叱咤上古天地,令三界修士闻风丧胆! 吕太后看不起同族前辈胡喜媚,也鄙视一味依靠狐媚之术的苏妲己,当然更瞧不上名为神仙,实为奴仆的昴日星官… “审相,蜀郡之事任你与商山四老去处理。” 她妖娆一笑,将手中奏章扔在地上,“哀家回朱鸟殿补觉去了,记得早些去骊山接那小道士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