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攥紧手中发烫的追煞符,率领着支援队伍一路疾驰,在天蒙蒙亮时终于抵达了混乱不堪的湖边。 此前还在乱作一团的湖边,在天蒙蒙亮时,停了下来。所有人的脸上都只剩错愕,连嘈杂声都矮了半截。 “董副官人呢!?” 李山骑着狼骑往前踏了步,声音带着赶路的急促。不等众人开口,一道声音从远方密林炸了过来。 “张简,他从西边密林钻了进去往山脉深处跑去了!” 李山眼色一沉,指尖不断摩挲着追煞符,追煞符的似乎在不断黯淡下去,证明张简已经越跑越远。 “山脉深处,妖兽横行,张简没有那么蠢,绝对不敢往深处钻。咱们这几百人扎进去,跟撒了一粒沙子似的,反倒给他钻空子跑路的机会。” 李山抬头扫过再场众人,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所有人,在密林周围扎寨,把周围所有能过人的大路口封锁,张简只要不想被妖兽撕烂,在里面绕成无头苍蝇,他一定还会从这边出来的!” “是!” 底下众人齐声应和,原本都混乱,被指令压了下来。 狼骑的蹄子踏过腐叶层溅起细碎的泥点,喘息声越来越重——它驮着张简奔逃了不知多久,肩角的鬃毛都被汗水浸得打结。 张简伏在狼骑背上,左手死死攥着缰绳,右手按在腰侧。肩膀的刀伤虽已用布条勒紧止血,可每一次颠簸,胸腔里都像有把钝刀在绞。昨晚被围攻时受的内伤,正一点点抽走他的力气,他咳了一声,嘴角泛出丝淡血,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背后却没半点动静。 阿竹昨天明明那么乖,被他藏在背后时,哪怕听见外面厮杀声也没哭一声,没闹一句。可越是这样,张俭心里越发紧——这孩子定是怕极了。 他放缓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阿竹在不在呀?” 竹筐里依旧安静,张显喉结滚了滚,又轻声哄他,“阿竹不怕咱们跑出来了,没人能追上咱们了。” 话音刚落,竹筐里终于传来一丝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用袖子蹭脸。紧接着,细碎的抽泣声慢慢飘了出来,没有撕心裂肺,只有憋了一整夜的委屈,细细密密的钻进张杰耳朵里,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半截,可胸口的闷痛却更甚。 狼骑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张俭知道他撑不住了,自己也撑不住了,他得找个地方藏起来,哪怕只睡半个时辰。 当初离开洛京时,随身的墨玉突然没了疗伤功效,他还以为是自己突破断骨境时不小心抽干了里面的煞气,如今悔的肠子都青了,要是墨玉还有煞气,他何至于虚弱成这样? 视线开始发花,他强撑着眯眼扫过四周,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山体下藏着个仅容两人的小山洞下,他轻轻夹了夹狼骑的肚子,勉强凑到山洞前,先翻身落地,脚刚沾地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 他扶着洞壁稳了稳,他小心的把阿竹卸下来,将阿竹抱了出来。小孩的小脸早哭花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没敢大声哭。 张建的心揪了一下,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摸过阿竹的胳膊,腿,确认没受伤,才松了口气。这口气一松,疲惫瞬间将他吞没,他没力气再撑着,背靠着洞壁就滑坐下去,眼皮重的像灌了铅。 阿竹看着他闭上眼睛,身体慢慢滑下去,刚才还克制的抽泣突然停了,他伸手碰了碰张简的脸,没反应,又拉了拉张简的袖子,还是没反应。 “张简哥哥。” 他小声喊,声音发颤,没有回应,积压的恐惧终于彻底爆发,阿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刚才的细弱抽泣,是带着绝望的嚎啕,小手紧紧抓着张简的衣襟,张简哥哥,你别睡。 张简被哭声惊醒了几分,他费力的抬抬手,摸了摸阿竹的小脑袋,声音轻的像羽毛。“哭什么呀,男子汉,不行,哭鼻子的。” 他顿了顿,眼皮又要合上。 “我就是睡一会儿,醒了就带你找吃的,乖。” 话音落下,他的手便无力的垂了下去,呼吸也渐渐沉了,只有阿竹的哭声还在狭小的山洞里,伴着洞外偶尔传来的兽吼,显得格外可怜。 张简是被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眼皮像坠了铅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掀开一条缝,可入目之处没有丝毫光亮——不是夜晚的墨黑,也不是闭目的昏暗,是那种能吞噬一切光线、连自己的手伸到眼前都看不见轮廓的“死寂黑”。空气冷得像冰碴子,钻进鼻腔时带着针扎似的疼,他下意识吸了口气,却只闻到一股混杂着铁锈与潮湿泥土的腥气,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咳嗽声在空旷里炸开,没有墙壁反弹的回音,也没有地面承接的闷响,就像投入无底深渊的石子,悄无声息地被黑暗吞了个干净。张简脑子嗡嗡作响,像是被人用钝器敲过,前尘往事全成了模糊的泡影——他想不起自己叫什么,想不起从哪来,甚至想不起上一秒是在睡觉还是在走路,只剩下一种悬空似的茫然,裹着冷意往骨头缝里钻。 “有人吗?”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刚出口就被黑暗揉碎,连自己都听得不真切。 没有回应。 张简咬了咬牙,索性撑着地面坐起来。手掌触到的地方粗糙而冰凉,像是未经打磨的岩石,表面还沾着细碎的沙砾,蹭得掌心发疼。他摸索着往前挪了挪,每动一下,关节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 终究还是得走——总不能坐在这里等冻僵。 他深吸一口气,凭着本能选定一个方向,一步一步往前挪。脚步踩在岩石地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每一声都像敲在自己的心跳上。起初还只是单纯的黑暗与寒冷,可走了约莫十几步后,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突然缠了上来—— 后颈的汗毛毫无征兆地竖了起来,像是有冰冷的视线正贴在他的背上,带着黏腻的恶意,一寸寸扫过他的肩膀、腰腹,甚至脚踝。他下意识放慢脚步,屏住呼吸,耳朵竖得老高,可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什么都听不到。 不对,不是什么都没有。 有极细微的声音,像鳞片蹭过岩石的“沙沙”声,又像大型生物呼吸时的“呼哧”声,若有若无地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那声音太轻了,轻到让他怀疑是自己的耳鸣,可后背那股越来越重的压迫感不会骗人——真的有东西在跟着他,在这片连光都没有的黑暗里,像狩猎的野兽,盯着自己这只毫无反抗力的猎物。 张简的心跳瞬间飙到了嗓子眼,手心沁出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不敢回头,脚步却越来越快,甚至开始踉跄,粗糙的岩石好几次蹭到他的脚踝,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停下。 那“沙沙”声也跟着快了些,压迫感越来越近,近到他仿佛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温热气息,带着一股更浓的腥气,像是腐肉混着硫磺,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谁!” 终于,恐惧压过了理智,张简猛地攥紧拳头,身体像被弹簧弹开似的,猛地向后转去!他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挡住可能袭来的攻击,眼睛死死盯着身后的黑暗,连眨都不敢眨—— 可什么都没有。 黑暗依旧是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没有轮廓,没有声音,连刚才那若有若无的“沙沙”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里回荡。 “是……是幻觉吗?”张简喃喃自语,心脏还在疯狂跳动,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衣服,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又仔细听了半天,确定身后真的没有动静,才松了口气,可那股被盯着的感觉却没消失,反而像藤蔓似的,缠得更紧了。 或许是自己吓自己吧。他这样安慰自己,转过身,准备继续往前走。 可就在他的身体刚转过去,还没来得及迈出脚步的瞬间—— 一股滚烫的热浪突然从前方扑面而来,带着浓烈到呛人的硫磺味,吹得他头发向后狂舞,连呼吸都被呛得中断!紧接着,两道猩红的光猛地在黑暗里亮了起来,不是烛火的微弱,也不是灯光的柔和,是那种像岩浆燃烧、又像鲜血凝固的“活光”,带着冰冷的威压,死死地锁在了他的身上! 张简的身体瞬间僵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连指尖都动不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顺着那两道猩红的光往上看,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 那是一条龙! 一条足以遮蔽整个空间的巨大巨龙,正盘踞在他前方不远处的黑暗里。它的鳞片是墨黑色的,厚重得像千年玄铁,每一片都有磨盘那么大,边缘却泛着暗红的光泽,像是凝固的血痂,又像是岩浆冷却后的外壳。鳞片与鳞片的缝隙里,隐隐有暗红的光流淌出来,像地底的火山熔岩,在黑暗里勾勒出它庞大到恐怖的轮廓。 光是一颗头颅,就比张简整个人还要大上三倍!它的头骨线条凌厉,额头上凸起两根弯曲的角,角的颜色是深紫近黑,表面布满了狰狞的纹路,顶端锋利得像能刺穿钢铁。两只眼睛就是刚才那两道猩红的光,瞳孔是狭长的竖瞳,像蛇眼,却比蛇眼更冰冷、更威严,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张简,里面没有情绪,只有原始的、碾压性的威慑,仿佛在看一只随时能碾死的蝼蚁。 巨龙的鼻子微微翕动了一下,喷出一股更热的气息,带着硫磺与铁锈的味道,吹得张简脚下的岩石都微微发烫。它的嘴巴紧闭着,却能看到嘴角露出的半截獠牙,雪白的牙尖泛着冷光,比他见过的任何刀枪都要锋利,牙缝里还沾着暗褐色的痕迹,不知道是干涸的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再往下看,是它蜿蜒的脖子,覆盖着和头颅一样的墨黑鳞片,每一块都紧密贴合,却能隐约看到下面肌肉的起伏,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脖子后面竖着一排棘刺,也是墨黑带红的颜色,像一把把倒立的尖刀,从头颅一直延伸到看不到尽头的身体深处。它的身体盘踞在地上,粗壮的四肢像石柱一样支撑着庞大的身躯,爪子是暗红色的,指甲锋利如镰刀,深深嵌在岩石地里,留下一个个狰狞的爪痕。 张简甚至能听到巨龙呼吸时,鳞片摩擦发出的“咔啦”声,还有它心脏跳动的“咚咚”声,像闷雷一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连他的胸腔都跟着发颤。 黑暗因为这条巨龙的存在,终于有了“边界”——它的身体挡住了身后的黑,庞大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座连绵的黑山,将张简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张简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似的,发不出一点声音;想跑,腿却软得像面条,连站都站不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条黑红色的巨龙,看着它那双猩红的竖瞳,感受着那几乎要将他碾碎的威压。 张简的后背早已经被冷汗浸透,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却压不住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黑红色巨龙,眼皮都不敢眨一下——不是不怕,是怕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了一丝破罐破摔的倔强。 横竖都是一死,总不能在死前露怯。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透过皮肤传进神经,让他混沌的脑子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视线牢牢锁在巨龙猩红的竖瞳上,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像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可就在这时,那道冰冷的视线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巨龙的头颅微微倾斜了一下,幅度很小,却足以让张简清晰地感觉到——它的目光变了。那双能碾碎一切的竖瞳里,冰冷渐渐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 张简的心猛地一沉,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失望”。他甚至忘了害怕,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荒诞的念头:它……它在失望?失望我没有反抗?还是失望我太胆小? 巨龙的鼻子又翕动了一下,这次喷出的气息不再滚烫,只剩下一丝带着硫磺味的凉风,吹得张简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它的竖瞳微微收缩,最后扫了张简一眼,那眼神里的失望更浓了,像是连多看一秒都觉得浪费。 下一秒,没等张简反应过来—— 巨龙庞大的身躯突然动了。 先是它盘踞在地上的身体缓缓舒展,覆盖着墨黑鳞片的躯干像连绵的黑山在移动,鳞片摩擦着岩石,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它的脖子轻轻一扬,头颅抬得更高,额前的弯角在黑暗里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后面的棘刺跟着微微晃动,像一排待命的尖刀。 张简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条黑红色的巨龙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它庞大的身躯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个带着暗红光芒的小点,消失在头顶更深沉的黑暗里,连一点声音都没留下。 直到巨龙彻底消失,那股碾压性的威压才终于散去。 张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手掌撑着滚烫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岩石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他的心脏还在狂跳,刚才巨龙那双失望的眼睛,还有它飞天时的庞大身影,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就……就这样走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还有掌心传来的刺痛,提醒着他刚才那恐怖的一切,都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