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堆里的迷雾如化不开,张简盯着那名缓缓靠近的朔方兵,指节捏得发白,连呼吸都压到了嗓子眼。
一步,两步——朔方兵的靴子碾过碎石,细微的声响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张简的后背抵着冰冷的石壁,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破胸膛,他死死盯着对方的侧脸,等着那个唯一的机会。
就是现在!
张简猛地从石后暴起,手臂绷得像拉满的弓,势大力沉的一拳带着破风的锐响,直直砸向朔方兵的太阳穴。只听“闷哼”一声,那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眼睛一翻就软倒在地,溅起的碎石滚了两圈,很快被迷雾吞没。
不敢耽搁,张简拖着朔方兵的衣领往石缝深处拽,指尖发颤却不敢慢半分。他飞快扒下对方的兵服,粗糙的布料蹭过掌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迷雾是最好的掩护,只要穿得像,就没人能看出破绽。
将兵服胡乱套在身上,张简转身抱起缩在角落的阿竹,稳稳背到身后。阿竹的小脸埋在他颈窝,温热的呼吸带着颤抖,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整个人像片风中的叶子。
“乖,”张简偏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安抚的暖意,“阿竹闭紧嘴,别出声,我们就安全了。”
身后的颤抖没停,张简又轻声笑了笑,故意提了一嘴:“忘了?你说要送我礼物的,男子汉可不能食言啊。”
这话像颗定心丸,颈窝处的呼吸渐渐平稳,攥着衣角的小手也松了些,连带着阿竹紧绷的小肩膀都慢慢绷直了。
张简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阿竹的腿,确认人藏稳了,才扶着石壁重新翻上狼骑。手按在冰凉的缰绳上,他故意放缓动作,眼神装作漫不经心扫过四周,跟着远处隐约的兵哨声,慢慢汇入了搜索的队伍里。
乱石堆里的风裹着寒气往衣领里钻,张简握着长矛的手虚虚搭着,目光看似在扫过每块碎石,实则眼角余光一直黏着谷口的方向——他已经装模作样“搜索”了近半个时辰,后背的阿竹连呼吸都快憋成了细弱的丝线。
就在他手心快要攥出汗时,董副官那不耐烦的吼声终于穿透迷雾:“集合!都给老子滚过来集合!”
声音里的火气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周围的朔方兵瞬间松了劲,三三两两地收起武器往谷口凑,有人踢了踢脚边的石头,嘴里还骂骂咧咧:“妈的,搜了半天屁都没有,那小子难不成长翅膀飞了?”
说话的兵正好凑到张简身边,还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糙声糙气地问:“哥们,你这边有啥发现没?我眼都快看花了,除了石头就是风。”
张简故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同仇敌忾的无奈:“屁发现没有,这破地方跟走迷宫似的,说不定人早就从哪条岔路溜了,咱们在这瞎找也是白搭。”
这话正好说到众人心坎里,附和声此起彼伏。等一群人磨磨蹭蹭走到谷口,董副官听完汇报,当场就炸了,抬脚踹飞脚边一块碎石,怒骂道:“妈的!人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一群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就在这满场低气压时,一阵“嗒嗒”的蹄声突然从谷内传来——一只没载人的狼骑甩着尾巴,慢悠悠地从迷雾里走了出来,鞍上空空如也,缰绳还在地上拖得老长。
张简的心脏猛地一缩,后背的阿竹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小手又攥紧了他的衣角。但他面上半点没慌,脑子跟转得飞快的齿轮似的,瞬间就有了主意。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带点“急切”:“大人!属下刚才搜山时就觉得不对劲——这狼骑看着像是那小子拿的,他说不定是故意把狼骑赶到谷里引我们来搜,自己早从别的方向跑了!”
“妈的!中了这小子的调虎离山计!”董副官眼睛一瞪,火气更盛,转头就盯着张简,语气又急又狠,“那你说!他能往哪跑?!”
张简垂着眼,故意露出一点“胸有成竹”的样子,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大人明鉴,这附近山脉环绕,想要真正逃出去,唯有过河一条路。属下在搜山时碰巧发现了个隐蔽渡口,那是这一带唯一能过河的地方——那小子要逃,肯定得往那去!”
董副官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里满是疑心,上下打量了张简好几圈,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点破绽。但周围的兵都等着指令,再拖下去天快黑了,他确实没更好的办法,最后只能咬着牙骂了句:“算你小子眼尖!还愣着干什么?带路!要是让那小子跑了,老子第一个办你!”
张简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后背的阿竹似乎也放松了些,他连忙拱手应道:“属下遵命!”转身牵过自己的狼骑时,指尖飞快地蹭了蹭阿竹的手背,无声传递着安心。
狼骑的蹄子在路上踩出凌乱的印子,张简握着缰绳的手看似稳,实则故意让队伍绕了两个大弯——他在等,等一个能脱身的机会,可身后的董副官早已没了耐心。
“喂!你他娘的到底认不认路?!”董副官的吼声裹着风砸过来,他猛地勒紧缰绳,胯下的狼骑人立而起,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张简的后背,语气里的狠戾几乎要溢出来,“再敢磨磨蹭蹭瞎绕,老子现在就把你扒了皮,扔去喂山里的狼!”
张简连忙勒住狼骑,腰弯得更低,声音里满是刻意装出来的惶恐:“不敢!大人息怒!实在是天色暗下来了,方才记的路有点模糊,我再辨辨……”他一边说,手指一边悄悄攥紧缰绳,后背的阿竹似乎也听出了不对,小手又往他腰上紧了紧。
董副官气得正要拔腰间的刀,远处忽然奔来一名朔方兵,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前方可是董大人?!”
那兵勒马停在董副官面前,喘着粗气拱手道:“大人,李山大人那边传信,追煞符有了感应——张简那小子,就在西南方!”
“追煞符?”张简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心脏瞬间被攥紧,后背猛地冒了层冷汗。他终于明白了——原来这群人追杀他,根本不是为了营地被突袭的事,是为了那块墨玉!是墨玉引来了追煞符的感应!
惊悸只在一瞬间,张简立刻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往前指了指,语气急切得像是怕被怀疑:“对!大人您看!前方就是我之前发现的隐蔽渡口!刚好在西南方!那小子肯定是往渡口跑了,咱们赶紧追,说不定还能截住他!”
董副官皱着眉,一边看张简指的方向,一边又瞥了眼报信的兵,追煞符的感应和张简说的渡口方向对上,他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只剩些将信将疑的烦躁。最终他啐了口唾沫,挥着马鞭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往前追!要是让那小子过了河,你们都没好果子吃!”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张简骑着狼骑走在最前,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他不敢回头,只能用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四周——路边的陡坡、坡下的密灌、还有不远处那条隐在树后的窄沟,每一处地形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知道,追煞符的感应不会错,再往前,恐怕就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了,必须尽快找到脱身的机会。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墨色的夜像块浸了水的黑布,压得人喘不过气。队伍走到一处湖泊边,湖水泛着冷幽幽的光,风一吹就皱起细碎的涟漪,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都把火把点上!”董副官的声音透着烦躁,手下的兵立刻摸出火折子,“嗤啦”几声后,十几支火把亮起,橙红的火光跳动着,把周围的树影、人影都拉得歪歪扭扭,映在湖面上,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影。
张简勒住狼骑,后背绷得更紧了——火把的光太亮,他能清晰感觉到,一道阴鸷的视线正死死黏在自己背上。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董副官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你小子背后……怎么回事?”
张简心里一紧,面上却故意装作茫然,伸手往后背摸了摸,笑着打哈哈:“大人说啥?没咋啊,就是这兵服太沉,勒得有点慌。”
他嘴上应付着,眼角余光却瞥见董副官没再说话,只是悄悄抬了抬下巴,给旁边两个精壮的朔方兵递了个眼神。那两人立刻会意,放慢了马蹄,借着树影的掩护,从张简后侧悄悄绕了过去,狼蹄踩在草叶上,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踩在张简的心上。
阿竹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藏在他背后的小身子轻轻颤了一下,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指甲都快嵌进布料里。张简悄悄用手肘碰了碰阿竹的腿,示意他稳住,手心却已经沁出了冷汗——包围圈在缩小,再等下去,就真的没机会了。
这时董副官忽然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假意的拉拢:“小子,要是今儿真能抓到张简,这头功我给你记着,到时候赏钱、官阶,少不了你的!”
这话听着是利诱,实则是试探,张简能感觉到,那两个绕到后侧的兵已经快贴上来了,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的汗味和铁器的冷意。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拱手,声音尽量装得恭敬又兴奋:“谢大人抬举!属下一定尽力,定不叫那小子跑了!”
话音刚落,眼角的余光就瞥见那两个兵已经绕到了他身侧,手里的长矛悄悄抬了起来,矛头在火把光下闪着寒芒。张简的手悄悄摸向狼背–那里藏着玄铁枪,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他和阿竹都得栽在这湖边。
嘴上应着,他的余光却看得清楚——右侧那两个兵已经绕到了他斜前方,左侧的人也贴近了,连身后都有马蹄声在靠近,形成了一个半圈的包围。狼骑的呼吸变得粗重,背上的阿竹又开始发抖,小手紧紧抠着他的衣襟,张简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身子在害怕,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湖面的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冷,张简知道,再等下去,就真的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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