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铸武骨

第二十九章 暴露

  五日后,夕阳把渡口的芦苇染成一片血红色,李山拄着佩剑站在渡口最高的那块礁石上,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空无一人的河面。   已经整整五天了。   从他守死这个渡口开始,水里捞过,岸边搜过,而派出去搜的兵,可别说抓住张简本人,就是连他的半片衣角、一根头发丝都没见着。   “啐!”   一口浓痰狠狠砸在脚下的石头上,李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跟小蛇似的突突直跳。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寒光一闪,旁边一根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   “废物!一群废物!”他转身冲着身后噤若寒蝉的手下吼道,声音里的火气几乎要把空气点燃,“连个人都看不住,我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什么用?!”   手下们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谁也不敢接话。谁都知道,李山这火气憋了五天,早就到了爆发的边缘。   李山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指着一个看起来机灵点的亲兵:“你,现在就去帅营!告诉统帅,张简这小子滑得像条泥鳅,老子这点人手根本不够用!让他再调几个营的兵力过来,老子就算把这桃花渡翻过来,也得把姓张的给揪出来!”   亲兵不敢耽搁,应声“是”之后,撒腿就往营地外跑,连带着把周围压抑的空气都带起了一阵风。   李山重新望向江面,眼神阴鸷得吓人。   他磨了磨后槽牙,剑鞘被攥得咯吱作响。   李山正对着江面咬牙切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张简那滑不溜手的影子,忽然间,前日在荒山搜捕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了进来——   那日山风卷着枯枝败叶打在脸上,手下回报说整片山都翻遍了,连个老鼠洞都没放过,就是没见张简踪迹。当时他只当是张简早就跑远了,现在想来,那连绵起伏的山峦像头蛰伏的巨兽,藏个人还不容易?   “不对!”   李山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瞬间亮得吓人,刚才的焦躁仿佛被一盆冰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狠厉。他想起荒山深处那些密不透风的林子,那些深不见底的山涧,还有几处连猎户都少去的断崖……   “妈的!那小子根本没跑!”李山低骂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更多的却是被戏耍的怒火,“他就在那荒山里。”   荒山深处,无名洞穴。   洞顶渗下的微光斜斜切进来,照亮了满洞翻飞的沙石。   “喝!”   一声低喝撞在岩壁上,震得石屑簌簌往下掉。张简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淌满汗水,顺着紧实的肌肉线条往下滑,在腰腹处汇成细流,砸在脚下的碎石上,溅起微尘。   他手里那杆铁枪不知用了多少年,枪杆被磨得发亮,此刻在他手中却活了过来。   枪尖破风,带起尖锐的呼啸。时而如灵蛇出洞,直刺洞壁,石屑应声飞溅;时而如猛虎摆尾,枪杆横扫,带起的劲风竟将周围半尺厚的沙石卷成了漩涡。少年脊背挺直,每一次出枪都伴随着肌肉的贲张,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贴在额角,却丝毫没影响他眼中的专注。   这枪术,他已烂熟于心。   外界的风声雨声,追兵的嘶吼怒骂,似乎都被这连绵的山峦隔绝在外。张简收枪而立,胸口微微起伏,目光扫过洞口——他根本不知道,李山正带着人马往这荒山扑来。   在他看来,这山峦绵延数百里,林深谷险,别说几百人,就是再来一倍,想在这迷宫似的山里找到一个刻意躲藏的人,也不过是白费力气。   “该走了。”   他拿起洞角的粗布衣衫穿上,随手将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心里盘算的,是那个只有他和二王爷知道的隐秘渡口。   那渡口藏在山坳尽头的芦苇荡里,平日里连渔船都不会靠近,走的更是绕着悬崖峭壁的羊肠小道。当年跟着二王爷南下运兵,他曾亲手在那渡口的礁石上刻过记号。   晨光刚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片碎金,林子里还飘着露水的潮气。   “简哥哥,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一个脆生生的童音钻进来,伴着小短腿倒腾的“噔噔”声。张简刚收了枪,正用布巾擦着胳膊上的汗,回头就见个半大孩子快步跑过来,头顶还沾着片草叶。   “练得入了神,”张简把布巾搭在肩上,声音放柔了些,“吵到你了?”   阿竹摇摇头,小胸脯挺得老高,手里攥着根东西——那是张简前日用桦木削的小枪,枪头磨得圆润,此刻被他攥在手里,倒真有几分模样。   “没有没有!”他把木枪一横,小胳膊抡得像风车,学着张简方才的架势扎出一枪,枪杆“笃”地戳在树干上,震得他自己胳膊麻了麻,却依旧得意地仰起脸,“哈哈哈,吾的武功真是一日千里啊!”   他踮着脚,努力模仿着说书先生嘴里的将军模样,小嗓子扯得尖尖的:“到时候,我和张少侠联手攻进月临城,救出无辜的我爹我娘,无辜的平民百姓……”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小手攥着木枪紧了紧,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还有……无辜的小黄。”   小黄是他家养的狗,上次分别时,据说被乱兵打死了。   方才还亮闪闪的眼睛,此刻忽然暗了暗,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只咬着嘴唇,用力眨了眨眼。   张简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他收起脸上的疲惫,眼角弯起,配合着拱手:“哈哈哈哈,将军武功盖世,何不现在启程!”   “好!”阿竹眼睛一亮,把木枪往地上一顿,有模有样地指着他,“张少侠,有勇有谋,我命你为我的兵马大元帅,执掌我部所有兵马!”   “诺!”   张简沉声应下,顺势单膝“跪地”,逗得阿竹“咯咯”直笑,方才那点伤感,倒被这孩子气的戏码冲散了不少。   林间的风卷着叶尖的凉意穿掠而过,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冽,拂过洞口那块平整的青石。   青石上,阿竹正踮着脚去够张简手里的野果,银铃般的笑声混着风响,在寂静的山林里荡开浅浅的涟漪。   而就在数十步外的密林深处,十几道身影正猫着腰,像一群捕食的狼,脚步压到最轻,借着斑驳的光影掩护,一点点朝洞穴的方向挪动。   他们是朔方兵。   半个时辰前,这一小队人便已摸到了这片区域。彼时张简正在洞口练枪,枪风破空的锐响隔着林子传过来,惊得领头那汉子眼神瞬间就亮了。   “哥,真没问题?就咱几个,能拿下那小子?”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压低了声音,喉结滚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那为首的汉子啐了口唾沫,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怕个球!再说,老子早就请示过副官大人了!”   他往洞穴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却透着一股兴奋:“这整片山脉里,咱们弟兄足有三百号人!狼多肉少,咱们要是能先把这小子拿下,那功劳……够你我兄弟快活好一阵子了!”   “就算……就算拿不下也无妨。”另一个士兵接口道,脸上同样带着跃跃欲试,“咱哥几个先拖着,等通脉初期的副官大人一到,还怕收拾不了他?到时候,这头功照样有咱们一份!”   “妈的,干了!”不知是谁低喝了一声,眼里凶光一闪。   “干了!听大哥的!”   窃窃私语化作无声的默契,十几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刀光在树影里偶尔闪过一丝寒芒,再次压低了身形,如同蛰伏的毒蛇,一点点蚕食着与洞穴之间的距离。   他们的动作足够隐蔽,呼吸也刻意放缓,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可他们没看到,洞口那块青石上,正逗着阿竹的张简,看似随意的眼神里,那抹温和悄然淡去了几分。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捻了捻,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那十几道刻意压低的气息,从他们潜入这片林子开始,就从未逃过他的感知。   张简侧过身,对着阿竹的背影扬了扬下巴,声音里带着刻意压下去的沉稳:“进山洞等着,片刻就走。”   “嗯。”阿竹应了声,身影很快没入洞口的昏暗中。   几乎是她脚步消失的刹那,张简脸上的温和像被风吹散的烟,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双刚才还带着暖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死死锁着身后数十步外的矮树丛。   空气里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在山风里,普通人或许只会当是野兽留下的,可张简鼻翼微动,指尖已经悄悄扣住了腰间的枪杆。   那十几个朔方兵果然还在挪。   他们弓着腰,手脚并用扒着草棵子,尽量让靴底不蹭出半点声响,像一群伺机而动的野狼,眼睛里闪着贪婪又凶狠的光,一点点往这边缩。   距离越来越近,为首那络腮胡汉子甚至已经攥紧了刀柄,只等再靠近丈许,就一声令下扑上来。   就在这时——   “咻!”   一声锐啸撕裂空气!   速度快得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几乎是贴着地面飞掠而出,带着破风的厉响,“噗嗤”一声闷响,精准得如同丈量过一般,狠狠扎进最前头那名士兵的咽喉!   枪尾还在微微震颤,那士兵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双手徒劳地抓着枪杆,身子一软,直挺挺栽倒在草里,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   “谁?!”络腮胡汉子下意识就要吼出声,刚转了半圈,眼角余光就瞥见了地上抽搐的部下,以及那杆兀自颤巍巍的枪。   一股寒意“唰”地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他猛地回头——   只见张简不知何时已经动了,身形快得像一道残影,脚尖在草叶上一点,整个人就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扑过来!   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平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决绝!   “快!一起上!”络腮胡汉子头皮发麻,嘶吼一声,反手就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周围的朔方兵也被这变故惊得魂飞魄散,此刻听到命令,慌忙拔刀的拔刀,搭箭的搭箭,可张简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近,那股扑面而来的气势,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