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铸武骨

第二十七章 月临城

  残月下的城池像一具被啃噬过的尸体,断壁残垣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嘶吼。   朔方兵甲胄上的血渍早已发黑,他们沉默地扛着一具具尸骸,踩着满地碎骨走向城中心的月临江。浑浊的江水泛着诡异的暗红,水面上漂浮着层层叠叠的尸块,腐臭的气息混杂着血腥味儿,能呛得人睁不开眼。   岸边停着数十辆马车,车帘掀开的瞬间,更多僵硬的躯体被像拖死狗一样扔下来,溅起的污泥溅在兵卒裤腿上,没人在意。   江滩另一侧,十几个黑袍人正围着一块丈许见方的巨石念念有词。他们指尖溢出的黑气像蛇一样钻进地面,在泥土里勾勒出复杂的纹路,每一笔落下,周围的尸骸都会轻微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   “统领。”   李山单膝跪地,目光扫过那片诡异的阵纹时,喉结忍不住滚了滚。他面前的石台上,一个身着银甲的男人正把玩着枚玉佩,对方周身萦绕的气劲让空气都微微扭曲——那是纳气初期修士独有的威压。   “说。”大统领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江里的冰。   “近日咱们押送‘货’的车队遭了劫,”李山咬牙道,“对方枪法狠戾,一枪就能洞穿咱们弟兄的玄铁盾,属下怀疑……是张简!”   三月前,李家叛出朔方时,还是个锻骨初期,可刚才回报的弟兄说,那枪手一枪就崩碎了通脉初期修士的,这等进境简直骇人。   大统领终于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光:“张简?他还敢露面?”   “就是他,”李山压低声音,“国师丢的那块墨玉,就在他手上!只要能找回墨玉,国师的锁煞阵就不用布置如此辛苦,弟兄们也不用天天跟这些尸块打交道了……”   说到这儿,他猛地叩首:“请统领给属下一支兵马,一个月!属下必定提着张简的人头回来,将墨玉献还给统领和国师!”   银甲统领忽然笑了,笑声在这死寂的江边显得格外刺耳:“李山,你倒是比刚来时有胆色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黄符,符纸中央用朱砂画着个扭曲的骷髅头,隐隐有黑气流转。“国师刚传讯,墨玉的煞气确实在这附近重现了。拿着这个。”   黄符被扔到李山面前,符纸落地的瞬间,周围的尸骸突然剧烈抖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   “追煞符,”银甲统领站起身,银甲在月下泛着冷光,“只要张简带着墨玉出现在百里之内,符上的煞纹就会发烫。找到他,夺回墨玉,阵成之后,你就是副统领。”   李山猛地攥紧黄符,符纸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他狠狠叩首:“属下必不辱命!”   起身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江中心的水面突然翻涌起来,一只青灰色的手掌猛地从水底探出来,抓住了一块漂浮的尸骸,瞬间拖入深不见底的暗红之中。   李山打了个寒噤,不敢再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远处的骑兵队伍。   月临江上的黑雾越来越浓,黑袍人的咒语声越来越急,那座锁煞阵的纹路正一点点亮起,像一张张开的巨网,要将整座城的生机彻底吞噬。   破庙的梁上漏下一缕残月,正照在张简擦枪的手上。   粗布衣衫洗得发灰,领口磨出毛边,可掀开衣襟,内里鲛绡甲的银鳞在暗处泛着冷光——那是南边老将军赏的,刀枪难入,却轻得像层纱。他握着块浸了油的破布,顺着铁枪的纹路细细擦拭,枪尖映着月光,寒得能照出人影,比月临江畔那银甲统领的玉佩还要刺目。   腰间的墨玉又烫起来,黑沉沉的玉面上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黑气,像极了月临江里翻涌的煞气。张简指尖按在玉上,那温度几乎要烙进肉里,这是他从扬州城带出来的唯一念想,也是此刻最烫手的东西。   “大哥哥,你的枪擦得真亮。”   火堆旁传来脆生生的童音,阿竹抱着根烧焦的木柴,小脸上还沾着泥。这孩子是半个月前从朔方兵手里抢下来的,当时他缩在囚车角落,怀里死死攥着块干硬的窝头,像只受惊的小兽。   张简停了手,把枪靠在墙边,枪杆立在地上,比阿竹整个人还高。“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阿竹挪到他身边,小脚丫踢着地上的火星,“我梦到爹娘了,他们被关在月临城的大牢里,身上都是伤。”他仰起脸,大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大哥哥,咱们什么时候去救他们啊?”   张简动作顿了顿。   这几个月带着阿竹往南走,遇上的朔方兵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最初三招就得拼命,到现在一枪能挑翻领头的小校,他的枪法在死人堆里磨得越来越狠,锻骨后期突破时淤在经脉里的滞涩,也在一场场浴血厮杀里散得干干净净。可他从来没想过要回月临城——那座城现在是朔方的巢穴,去了就是送死。   但阿竹的话像块石头砸进心里。这孩子从月临城逃出来,又被抓回去,断断续续说过不少事:城中心的江里天天扔尸骸,黑袍人围着石头念咒,还有人说要“锁煞阵成,血染江南”。这些碎片拼起来,藏着的阴谋让张简后颈发寒。   他必须先将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告诉大周朔方的阴谋,根本不是去月临城,但为了安抚他,还是低声说道。   “快了。”他摸了摸阿竹的头,火堆的暖意烘着指尖,“等到月亮圆得像玉盘的时候,我就带你去。”   “真的?”阿竹眼睛亮得惊人,小拳头攥紧了,“就像十五那天的月亮?”   “嗯。”张简望着庙外的夜空,残月如钩,离圆满还远得很,“到时候一定去。”   他得先把这孩子送到南边,把月临城的消息报给老将军和二王爷。朔方在月临江搞的鬼绝不止屠城那么简单,那锁煞阵听着就邪门,若真是冲着大周腹地来的,迟一天防备,就多一分血光。   “大哥哥,”阿竹忽然指着他的枪,“你的枪怎么没有枪缨啊?”他掰着手指头数,“我以前在城里看戏,武生的枪上都有红缨子,一抖起来可好看了!”   张简低头看了眼枪头,那里只有光秃秃的枪尖,连点装饰都没有。“这柄枪是哥哥的恩人送给我的,还没有装饰过呢。”   “那我送给你好不好?”阿竹突然凑近,小声音带着神秘,“等月满的时候,我给你个礼物。”   “哦?什么礼物?”张简被他逗笑了。   “不能说!”阿竹把手指按在嘴唇上,眼睛弯成月牙,“说出来就不灵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保证比戏台上的红缨子还好看。”   他忽然捡起根烧黑的木棍,学着张简持枪的样子拄在地上,小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大哥哥,我也想学枪!你教我好不好?”   “想学枪?”张简挑眉,“枪可比你沉多了。”   “我能举得动!”阿竹使劲挺了挺胸,把木棍扛在肩上,小脸憋得通红,“学会了就能保护爹娘,以后再也没人能抓我们了!”   张简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软了块。他想起南边的国学,那里不光教武艺,还有先生讲经史,孩子们在院子里练剑时,笑声能飘出二里地。“等咱们到了南边,我送你去最好的学校。”他轻声道,“那里有很多厉害的师父,教枪法,教剑法,还有能飞檐走壁的轻功。”   “真的?”阿竹眼睛瞪得溜圆,“比大哥哥你还厉害吗?”   “比我厉害多了。”张简笑起来,火光映在他脸上,冲淡了几分戾气,“到时候你学一身本事,救出爹娘,再回来把朔方兵赶出去,好不好?”   “好!”阿竹用力点头,小拳头捶得胸脯咚咚响,“我要学最厉害的枪法,把那些坏人全都打跑!”   终究还是小孩子,并没有领会张简言语的深意。   夜深时,火堆渐渐弱下去,只剩些火星在炭里明灭。阿竹蜷缩在张简的鲛绡甲上,小眉头还皱着,嘴里喃喃地念:“爹娘……别怕……阿竹……马上就来……”   张简往火堆里添了块柴,火星“噼啪”炸开。他摸了摸腰间发烫的墨玉,又看了眼熟睡的阿竹,伸手将靠在墙边的铁枪握紧。   枪杆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沉稳而坚实。   月临城要去,但不是现在。朔方的阴谋要破,自己的力量终究渺小。扬州城的血也要偿。他抬头望向庙外,天边残月正缓缓西沉,离月圆之夜,还有一段路要走。   但这条路,他会带着阿竹,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