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严的队伍正沿着官道疾驰。
马车在夜色里连成蜿蜒的长蛇,车轮裹着棉絮,马蹄包着麻布,连护卫的呼吸都刻意放轻。李严勒住马缰,回头望了眼洛京城的方向,那片灯火璀璨的轮廓在他眼中,已变成噬人的深渊。
“家主,再过三里就是黑风口,朔方的狼骑该在那儿接应了。”管家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李严没应声,指尖的玉扳指又凉了几分。他总觉得不对劲——王虎放行时太顺利,城门的守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反倒像是……在赶他们走。
“加快速度!”他猛地扬鞭,“让护卫队把辎重车护在中间,警惕四周!”
话音未落,前方的黑暗里突然响起马蹄踏碎冻土的轰鸣!不是零星的声响,是成百上千匹战马同时冲锋,铁蹄撞地的震感顺着地面爬上来,连马车都在微微发颤。
“是大周铁骑!”护卫头领的嘶吼被箭雨撕裂。
李严瞳孔骤缩。官道两侧的坡地上,火把如骤然绽放的鬼火,瞬间照亮了玄甲红缨的大周骑兵——那是赵洐麾下最精锐的“破阵营”,专擅夜战奔袭。
“中计了!”李严心头冰凉,“王虎反水了!”
十里坡的密道出口,李山正指挥着族人销毁机关。
最后一块挡路的巨石被推开,露出外面漆黑的夜色。他回头清点人数,老弱妇孺都在,核心的财物也没损失,总算松了口气。
“快,穿过这片林子就是黑风口,爹在那儿等我们。”他挥手让族人先走,自己带着护卫断后。
第一个族人刚踏出密道,就被一支冷箭钉穿了喉咙。
李山脸色剧变,拔刀的瞬间,林子里已亮起数十盏灯笼,照亮了刑大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以及他身后手持弩箭的刑部缇骑。
“李公子,别来无恙。”刑大的声音像淬了冰,腰间的铁尺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在下,等候多时了。”
李山的心沉到了谷底。密道的位置是李家百年机密,连族中子弟都少有人知——除非……祠堂里有内鬼。
“刑大!你敢拦我李家的人?”他色厉内荏地嘶吼,挥刀劈向最近的缇骑。
刑大冷笑一声,身形不动,腰间铁尺突然飞出,精准地砸在李山的刀背上。“当”的一声脆响,李山的虎口震裂,弯刀脱手飞出。
“勾结朔方,通敌叛国,你们李家的人,一个都别想走。”
“噗嗤!”
一支弩箭擦着李山的耳根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嗡嗡直颤。他猛地回头,看见最后一个护卫被三名缇骑乱刀砍倒,鲜血溅红了雪地。
“走!快走!”李山嘶吼着,反身挥剑,劈翻冲上来的缇骑。剑锋卷了刃,虎口震得发麻,左臂的伤口早就冻僵,血痂和冻土粘在一起,扯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疼。
从密道出口到这片林子,短短半里路,成了绞肉机。两百多族人,现在能站着的只剩不到五十,老的老,小的小,连哭喊声都透着绝望。
“李山!束手就擒吧!”刑大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带着铁尺破风的锐响,“你逃不掉的!”
“噗嗤!”
断刀切开最后一名缇骑的喉咙,李山踉跄着撞在岩壁上,胸口剧烈起伏。通脉圆满的内劲几乎耗空,左臂的伤口还在汩汩淌血,染红了半边玄甲。身后的族人被压缩在三丈见方的乱石堆里,老弱妇孺缩成一团,护卫们举着断刀,浑身是伤,却死死盯着前方——刑大的缇骑正一步步收紧包围圈,铁尺和钢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像一群盯着猎物的饿狼。
“李山!束手就擒吧!”刑大的铁尺砸在岩壁上,火星溅了他满脸血污,“十里坡就这屁大点地方,你插翅难飞!”
李山舔了舔嘴角的血沫,视线突然扫过左侧一块不起眼的卧牛石。那石头下埋着的东西,是他三天前亲自布下的后手——本以为用不上的火药,没想到真要赌这一把。
“擒我?”他突然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得像破锣,“刑大,你真当我李家的密道,会没留后路?”
话音未落,李山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断刀上,通脉圆满的内劲骤然爆发,赤红的气浪顺着刀身蔓延——他竟反手一刀,劈向那块毫不起眼的卧牛石!
“他疯了?”前排的缇骑愣了愣,这时候不冲反而劈石头?
刑大却心头剧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不好!拦住他!”
晚了!
“铛!”
断刀重重劈在卧牛石上,看似普通的撞击,却精准撞在了石下的机括上!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破十里坡的夜空!火光冲天而起,碎石像暴雨般砸落,气浪掀得人睁不开眼!最前排的七八名缇骑直接被掀飞,撞在岩壁上滑下来,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气!
左侧岩壁硬生生被炸出个丈许宽的缺口,烟尘弥漫中,露出外面漆黑的夜色!
“是火药!”刑大被气浪掀得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喷出一口血,看着那个缺口,眼珠子都红了——这狗东西,居然在这儿埋了火药!
“杀出去!”
李山嘶吼着第一个冲出去,断刀带起一道血弧,劈翻一名试图堵缺口的缇骑。通脉圆满的内劲在体内疯狂燃烧,伤口的剧痛反而让他眼神亮得吓人。
“快!跟紧家主!”
三刀劈翻两名缇骑,李山的肩膀也挨了一弩箭,箭头穿透皮肉,带出一串血珠。但他根本顾不上疼,嘶吼着劈开一条血路:“跟我冲!黑风口有狼骑接应!冲出去就活了!”
族人们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似的跟着他往前冲。老族叔抱着孩子,被两个青壮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留下串串血印。
“拦住他们!”刑大怒吼着追上来,铁尺舞得风雨不透,每一击都带着裂石之力。他的玄甲上全是血,脸上溅着斑斑点点的红,显然刚才的厮杀也没占到便宜——缇骑折损了近半,能追上来的,都是带伤的精锐。
李山借着燃血术的爆发,硬是带着残部冲过了林子。当黑风口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他眼眶一热,差点栽倒——
月光下,黑压压的骑兵列成方阵,玄甲上的狼头烙印闪着绿光,正是朔方的妖狼骑!
“是狼骑!我们得救了!”有族人哭喊起来。
狼骑头领看到冲过来的李山,猛地举起狼头大旗:“列阵接应!”
五百狼骑同时拔刀,刀光连成一片寒海,迎向追来的缇骑。
刑大追到林子边缘,看到黑风口的狼骑,猛地勒住脚步。他的缇骑只剩下七十多人,个个带伤,喘着粗气,玄甲上的血都冻成了冰碴子——刚才为了堵截李山,他们已经血战一场,元气大伤。
而狼骑呢?
五百人,阵列齐整,玄甲锃亮,马蹄踏在冻土上,连呼吸都透着沉稳。他们显然等了很久,是以逸待劳的架势。
“刑大人……”旁边的缇骑校尉低声道,“狼骑精锐,我们刚打完一场,硬拼怕是……”
刑大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狼骑阵中那个被扶下马的李山。铁尺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校尉说的是实话——现在冲上去,就是送死。
狼骑头领也在打量刑大的残部,眉头皱成了疙瘩。他们是偷偷摸到黑风口接应李家的,本想速战速决,没想到刑大来得这么快,还带着人咬到了这里。他们在大周腹地,孤军深入,最怕的就是拖延——一旦大周的援军赶到,他们插翅难飞。
“将军,要不要杀过去?”狼骑副手低声问,手按在刀柄上。
头领摇了摇头,眼神阴鸷地扫过刑大:“他们刚血战过,我们占优,但没必要硬碰硬。守住李山,等李严那边的消息。”
风卷着雪沫子,吹得两军阵前的旗帜猎猎作响。
刑大的缇骑举着弩箭,箭头直指狼骑,虽然人少,杀气却丝毫不弱——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勇。
狼骑的玄甲反射着月光,长戟斜指地面,阵列如山,沉默中透着压迫感——那是草原铁骑的骄傲。
谁也没动。
刑大缓缓抬手,示意一名缇骑过来:“立刻回洛京,调城防营的人来!告诉他们,黑风口有朔方狼骑,速来支援!”
那缇骑领命,猫着腰钻进林子,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狼骑头领看到这一幕,眼神更冷了,却依然没下令进攻。他知道,刑大在等援军,而他们,耗不起。
李山靠在狼骑的战马旁,看着对峙的两军,咳出一口血沫子。左臂的伤口疼得钻心,燃血术的后遗症开始发作,浑身骨头缝都在疼。但他活下来了,只要和爹汇合,只要狼骑还在,李家就还有希望。
“姓张的……刑大……”李山咬着牙,眼底闪过怨毒的光,“这笔账,我记下了!”
风更紧了,卷着血腥味和雪沫子,在黑风口盘旋。
一边是血战之后的残勇,等着援军。
一边是深入腹地的精锐,急着脱身。
两军对峙,剑拔弩张,谁也不敢先动——一场无声的较量,在寒风中悄然展开。
“呼——”
李严撞开最后一名破阵营骑兵,胯下的黑马已浑身是血,喘着粗气踉跄了几步。他左臂中了一箭,箭头穿透皮肉,血顺着甲胄往下滴,在冻土上砸出一串深色的点。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远了,官道上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是他带出来的一百五十辆辎重车正在燃烧——李家一半的家底,烧没了。
“总算……逃出来了……”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刚想松口气,却见前方官道尽头,一道玄甲身影勒马而立。
月光下,那人的红缨枪斜指地面,枪尖的血珠滴落在冻土上,发出“嗒嗒”的轻响。玄甲上的红缨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一张年轻却冷硬的脸——是赵洐!
李严的心脏骤然停跳,黑马惊得人立而起,他死死攥住缰绳,才没摔下去。怎么会是他?破阵营的统领,北疆的主帅,怎么会在这里?!
“李严,别来无恙。”赵洐的声音像淬了北境的寒冰,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本王在此,等你很久了。”
李严的喉结滚动,握紧了腰间的佩刀。纳气初期的内劲在体内翻涌,可面对赵洐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竟有些发颤——那是纳气中期的气势,比他整整高了一个境界!
“赵洐!你敢拦我?”李严色厉内荏地嘶吼,试图用气势掩饰心虚,“我与朔方有约,杀了我,他们绝不会放过大周!”
赵洐笑了,笑声里裹着风雪的寒意:“约?你以为勾结外敌的人,有资格谈约?”他缓缓抬起红缨枪,枪尖直指李严,“李家通敌叛国,罪证确凿,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找死!”李严知道逃不掉了,纳气初期的内劲轰然爆发,佩刀带着破空锐响劈向赵洐面门!他要拼命,哪怕同归于尽,也要让赵洐付出代价!
可赵洐的动作比他快得多。
红缨枪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残影,看似缓慢,却后发先至,枪尖精准地磕在佩刀的刀背上。
“铛!”
震耳欲聋的脆响炸开,李严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顺着刀身涌来,纳气初期的内劲瞬间溃散!虎口“咔嚓”一声裂了,佩刀脱手飞出,旋转着钉在旁边的树干上,震颤不止。
他还没反应过来,赵洐的枪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冰冷的枪尖贴着皮肤,寒意刺骨。李严的瞳孔骤然收缩,看着赵洐那双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睛,一股绝望从脚底直冲脑门——纳气中期的差距,竟是天堑!他连对方一招都接不住!
“李家……完了……”李严的声音发颤,嘴角溢出鲜血,不知是震伤还是心死。
赵洐没说话,只是缓缓收回枪尖,反手一掌拍在李严的胸口。
“噗——”
李严像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冻土上,喷出一大口血,纳气初期的内劲彻底溃散,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收队。”赵洐勒转马头,红缨枪上的血珠滴落,“打扫战场,活口带回天牢。”
破阵营的士兵涌上来,将李严死死按住,用铁链锁了起来。官道上的火光渐渐平息,只剩下烧焦的气味和浓重的血腥。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如离弦之箭掠来,停在赵洐马前——是苏清,她的白裙沾了些尘土,显然是急着赶来。
“二王爷!”苏清喘着气,语速极快,“黑风口有朔方狼骑,至少五百!张简……张简追着李砚秋过去了!”
赵洐的眉头猛地一皱:“那小子逞什么能?”他低头看了眼被押走的李严,又望向黑风口的方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留下一队人处理后续,其余跟我走!”
红缨枪一扬,赵洐的黑马率先冲了出去,玄甲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苏清紧随其后,软剑鞭握在手中,心里暗道:张简,你可千万别出事。
夜风卷着血腥味,吹向黑风口的方向。那里,一场新的厮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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