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家主李严摩挲着指间的羊脂玉扳指,那是他年轻时陪先帝狩猎,亲手射杀一头白狼所得的赏赐,温润的质地曾陪他度过无数个权谋之夜,此刻却像冰碴子般硌着掌心,透骨的寒意顺着指缝往心口钻。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三更,沉闷的“咚、咚”声在寂静的街巷里回荡,带着股不祥的死寂。李府西跨院的灯笼却比往日亮得扎眼,猩红的光透过窗纸,映出廊下忙碌的人影——那是族中核心子弟在收拾行囊,压抑的脚步声里藏着数不尽的惶恐,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家主,户部刚传来消息。”管家佝偻着背进来,花白的头发在烛火下泛着灰败的光,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咱们在江南的三处盐引,全被新皇以‘贪墨军饷’的罪名收回去了,连申辩的机会都没给……” 他咽了口唾沫,偷瞄着李严的脸色,声音压得更低:“还有……青州的万亩田庄,也被当地官府查抄了,说是……说是牵涉到十年前的军械走私旧案,人赃并获,连账本都被搜走了……” 李严的手指猛地收紧,玉扳指在掌心勒出一道红痕,几乎要嵌进肉里。他太清楚了,这哪是什么旧案?分明是新皇赵炀已经抓住了他这些年偷偷给朔方运输精铁、粮草的实证,这是要一步步剥掉李家的根基,最后再挥刀斩草除根! “朔方那边……还没消息吗?”李严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派去联络的人已经走了三天,按理说早该有回信了。只要能顺利逃到朔方,凭着这些年输送的资源,总能换个安身立命之地。 管家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派去的人……没回来。有人看见,在洛水河滩发现了他的尸体,被……被狼啃得不成样子,手里还攥着半截朔方的狼头令牌……” 李严眼前一黑,猛地靠在太师椅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朔方这是要卸磨杀驴?还是说,连他们也被大周盯上了,不敢再与李家牵扯? “收拾得怎么样了?”他强撑着坐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让砚秋带着人去和朔方说。告诉他们,我们会在三日后,北撤,到时候会将李家资产和张简墨玉,一起奉上,但是他们必须深入一支军队接应我们。” 管家应声退下,脚步踉跄,像是怕慢一步就会被这滔天的祸事吞噬。李严望着空荡荡的大堂,突然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青瓷碎裂的脆响里,藏着他最后的不甘与绝望。 ***将军府的客房里,烛火摇曳,映得墙上的枪影忽明忽暗。 苏清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回廊尽头,窗外突然掠过一道黑影,快得像道闪电。带起的风卷得烛火猛地一歪,险些熄灭。 “嗤啦!” 窗纸被刀锋划破的瞬间,尖锐的破风声刺入耳膜。张简几乎是本能反应,猛地滚到床底,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狸猫。三道黑影落地时带起的风里,混着李家兵器坊特有的铁腥气——那是用特殊工艺锻造兵器时留下的味道,他绝不会认错。可他们袖口露出的银质狼头烙印,分明是朔方死士的标记! “把墨玉交出来,饶你不死!”为首的黑影挥刀劈向床榻,锋利的刀刃劈开木栏的脆响里,藏着李家刀法特有的沉猛,却又多了几分朔方人的狠戾,招招致命。 张简攥紧胸口的墨玉,那玉烫得像团火,里面的煞气被这股杀气惊动,开始不安分地躁动。他借着床板的掩护,猛地踹向床脚,整床被褥轰然砸向黑影,棉絮纷飞中,他趁乱抄起墙角的铁枪——那是苏清白天让人送来的,枪身比二王爷给的那杆稍轻,枪尖却更锋利,说是“养伤时也能练练枪感”。 枪尖刚挑开第一道刀风,就听院外传来银鞭破风的锐响!一道白影如白鹘掠入,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苏清的软剑鞭缠上最左那人的手腕,猛地发力,“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痛呼一声,弯刀脱手飞出,“钉”地钉在梁上,兀自震颤不止,发出嗡嗡的悲鸣。 “李家的杂碎,学了点朔方皮毛就敢来将军府撒野?”苏清的声音比鞭梢更冷,软剑鞭在她手中灵活如蛇,转瞬已逼退另外两人,剑光闪烁间,竟带着几分护国将军府的凛然正气。 黑影见势不妙,知道讨不到好处,虚晃一招就要跳窗逃窜。就在这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擦着张简的耳畔飞过,“笃”地钉在门框上,箭尾系着的信纸飘落,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 张简一把抓过信纸,只见上面用猩红的墨写着:“三日后亥时,城外乱葬岗。带墨玉,独来。予你爹娘复活之法。” “复活?”苏清一把夺过信纸,眉头拧成川字,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朔方的邪术也敢称复活?便是通脉境的修士,也只能吊住一口气,连纳气境的高人都不敢妄谈起死回生!这是陷阱,他们要的是你怀里的墨玉!” 张简的手却在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墨玉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颤。爹娘的脸在眼前晃,扬州城破那日,娘塞给他的麦饼还带着余温,爹堵地窖门时嘶哑的“藏好”二字,像是还在耳边回响……这些画面像淬了毒的针一样扎进骨髓,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算是陷阱,我也得去。”他抬头时,眼底的红血丝比烛火还亮,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却异常坚定,“苏小姐,你不懂——爹娘的事,是我这辈子的结。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撞一撞。” 苏清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节,软剑鞭在掌心转了个圈,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我知道你急,但此事牵连太大。李家已经狗急跳墙,城中的孩童都知道李家要灭门,李家已经与朔方勾搭上了。你该等二王爷和我爷爷回来,他们与朔方打了一辈子交道,对付这些邪术有的是办法,总能想出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张简突然低笑,笑声里带着血腥味,听得人心里发寒,“我爹娘死的时候,可没人给他们留过万全之策!城破那天,蛮夷的铁骑踏过街道,多少人像牲口一样被屠杀?谁给过他们选择的机会?” 他抬手按住墨玉,那玉突然发出一声轻鸣,像是在回应他的决绝。里面的煞气与他的气血共鸣,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窗外的风卷着夜色,将烛火吹得明明灭灭,映着两人对峙的身影——一个理智如冰,试图拉住即将坠入深渊的他;一个执念似火,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抓住那缕虚无的希望。 “你拦不住我。”张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三日后,我会去。” 苏清看着他眼底那团混杂着血泪与希冀的光,突然握紧了软剑鞭。她知道,自己确实拦不住。有些执念,除非撞得头破血流,否则绝不会消散。 烛火终于彻底熄灭,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两道身影在黑暗中对立,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和一场即将到来的生死劫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