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希尔走进去。 老太婆抱着那摞资料,艰难地转身,对着房间里喊了一声: “来新人了!” 黑人女性继续打电话。 “你他妈给我听清楚!下周一之前,钱不到位,我就去找那个女人的麻烦!我说到做到!” 亚裔小伙继续玩扫雷。 砰。 一个雷炸开。 白人青年继续发呆。 苍蝇的尸体还在咖啡里飘着。 老太婆叹了口气。 “都他妈是一群废物。” 她把那摞资料往最近的一张桌子上一放,然后看着范希尔。 “推荐信带了?” 范希尔把凯瑟琳给的那封信递过去。 老太婆接过来,拿到眼前,离得很近。 看了两秒。 然后她把信拿得更远。 又看了两秒。 皱眉。 最后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细绳,绳子上挂着一副老花镜。 她戴上眼镜,再次拿起那封信。 这次看清楚了。 “哦——对。” 她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 “对对对。昨天我接到通知,今天会来一个新菜鸟。就是你。” 她摘下眼镜,重新挂在胸口。 “来吧,跟着我。带你去见老板。”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叠资料,转身就走。 范希尔跟在她后面。 老太婆走得很快,完全不像看起来那么虚弱。 她穿过大开间,走到最里面,在一扇门前停下。 敲门。 没等里面回应,直接推开。 “老板,新人来了。” 范希尔带着好奇走进去。 这是一个小隔间。 大约十五平米,比外面还乱。 靠墙放着一张旧沙发,沙发上堆满了文件。 沙发前是一张矮茶几,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旁边放着几个空咖啡杯。 最里面是一张红木办公桌。 很大。 占了半间屋。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老头。 六十岁左右,大肚便便,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带松着,袖口卷到小臂。 头发是灰白色的,乱糟糟的,不知道几天没洗,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油光。 他把双腿交叉搭在办公桌上,脚上穿着一双旧皮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他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 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很小的小剪刀。 正在清理鼻孔里的毛。 范希尔站住。 老头看了他一眼。 低头剪了一刀。 然后又看了他一眼。 低头继续剪。 剪得很认真。 老太婆走过去,把手里的一叠资料放到办公桌上。 “新来的。范希尔·康纳斯。从刑事调查处转过来的。” 老头没吭声。 继续剪。 老太婆也不在意。 从那叠资料里抽出几张纸。 “上面给了任务。” 她说。 “监视这个地址的两个人。” 她把一张纸放到老头面前。 老头瞥了一眼,继续剪。 老太婆继续说。 “地址在西木区,科蒙德街附近,一家叫‘东方按摩店’的地方。上面怀疑那两个是——” 她停顿了一下。 “老中派来的间谍。” 范希尔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没有动。 老太婆把另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那两个人的照片。一个叫林晚,三十岁左右,女性。另一个是她的弟弟,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读书,也是华裔。 姐姐表面上做按摩生意,弟弟表面上是留学生,实际上可能在进行情报搜集活动。” 老头终于放下镜子和剪刀。 他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眼。 “又是这种活儿?”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抽烟抽了几十年那种。 “每个月都有几起,最后查出来都是屁用没有的小角色。上次那个开中餐馆的,查了三个月,结果人家只是定期给国内的亲戚汇钱。” 老太婆耸肩。 “上面给的,我们就得做。” 老头把照片扔到桌上。 他重新看向范希尔。 这次看得比较久。 从上到下。 从头到脚。 然后他开口。 “你叫康纳斯?” “是。” “以前在刑事调查处?” “是。” “怎么?得罪那个骚娘们了?” 不等范希尔解释。 老头重新拿起镜子和剪刀。 “外面有空桌子。自己找一个。有问题问苏珊。” 他用下巴指了指老太婆。 “苏珊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老太婆苏珊对范希尔点点头。 “走吧,我带你出去。” 范希尔跟着她走出那个小隔间。 门在身后关上。 外面的大开间里,黑人女性还在打电话,情绪比刚才更激动。 亚裔小伙的扫雷游戏换了一局,继续点。 白人青年的咖啡杯还举着,里面的苍蝇已经沉底了。 苏珊指着一张空桌子。 “这张是你的。” 桌子上有一层灰。 “电脑在仓库里,自己去找一台能用的。电话有,但只能打内线。外线用自己的手机。”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这是大门钥匙。这是后门钥匙。这是文件柜钥匙。丢了自己配,不报销。” 范希尔接过钥匙。 苏珊看着他。 “有问题吗?” 范希尔想了想。 “刚才那个任务——” “东方按摩店那个?” “对。什么时候开始?” 苏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明天开始。今天先把桌子收拾好,搞定电脑,熟悉环境。” 她转身要走。 “苏珊。” 范希尔叫住她。 苏珊回头。 “这个组,叫什么名字?” 苏珊顿了一下。 “我们?” 她指了指周围那几个继续做自己事的人。 “我们叫‘垃圾场’。” “什么?” “垃圾场。” 她重复。 “专门收容那些在其他部门待不下去的人,那些惹了麻烦需要躲起来的人,那些上面不知道往哪放的人。” 她看着范希尔。 “你能来这里,说明你在那边也惹了麻烦,对吧?” 范希尔没说话。 苏珊点点头。 “那就好好待着。在这里,只要你不出大错,没人会注意你。也没人在乎你。” 她走回自己的位置。 范希尔站在原地。 他看着窗外西洛杉矶灰蒙蒙的天。 想着刚才听到的那句话: “东方按摩店”。 林晚。 他想起那个普通的、有着从容气质的女人。 想起她开的那个小店。 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现在,上面怀疑她是间谍。 而他,一个真正的间谍,一个为“组织”工作的人,被派去监视她。 这算什么? 命运的玩笑? 他的心跳忽然加快。 因为兴奋。 这个任务,这个不起眼的、被当成垃圾扔给“垃圾场”的任务,可能是他一直在等的那个机会。 那个可以真正为“组织”做点什么的机会。 范希尔深吸一口气。 他走向那张落满灰的桌子。 开始收拾。 后面传来黑人女性的怒吼: “我他妈最后一次警告你!下周一!钱不到!你就等着收尸吧!” 砰。 她摔了电话。 亚裔小伙的扫雷又炸了一局。 白人青年的咖啡杯终于放下来了。 苍蝇的尸体还在里面。 范希尔擦着桌子。 心里想。 林晚。 东方按摩店。 老中派来的间谍。 真他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