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推开时,那股压抑感几乎凝成实质。 长条会议桌旁坐了十几个人,全是凶杀课的警探。 罗杰斯站在白板前,背对着门,肩膀绷得紧紧的。 他手里的马克笔停在半空,在白板上画了一半的案情时间线突然中断。 白板上贴满了照片,有些是现场,有些是受害者生前的证件照,用磁铁固定,下方用红笔标注着日期和地点。 范希尔推门的动作很轻,但门轴还是发出了刺耳的吱呀声。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罗杰斯也转过身。 那一瞬间,范希尔在这位黑人警司脸上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惊讶、疲惫,然后是一种“你终于来了”的释然。 罗杰斯的脸本来就黑,此刻在会议室的荧光灯下更显黯淡,眼袋沉重得像挂了两袋铅,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康纳斯。” 罗杰斯的声音沙哑,像是喊了一上午。 他点点头,马克笔往白板槽里一扔,发出“咔哒”的轻响。 “进来,坐下。” 范希尔走进会议室,顺手带上门。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大多是三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性,白人为主,有两个拉丁裔,一个亚裔。 都只是看了范希尔一眼,就重新把注意力转回白板或自己面前的文件夹上。 他们的表情统一地凝重,眉头紧锁,嘴唇抿成直线。 只有一个人不一样。 瑞恩坐在会议桌末尾,靠近门口的位置。 他看到范希尔,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立刻抬手,幅度不大但很急切地招了招,示意旁边的空位。 范希尔走过去,拉开那把老旧的转椅,在瑞恩旁边坐下。 “你总算来了。” 瑞恩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庆幸。 他今天穿着标准的警探装束:深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规规矩矩。 金发梳理过,但额前还是有一缕不听话地翘着。 脸上的青春痘似乎好了些,只剩几个淡淡的红印。 “什么情况?” 范希尔也压低声音,目光投向白板。 白板上的照片让他心头一紧。 三张女性受害者的照片。 都是年轻女性,二十出头。 一张是黑人,一张是亚裔,一张是白人。 照片都是生前拍的。 黑人女孩在公园长椅上微笑,阳光照在她编成复杂辫子的头发上。 亚裔女孩在某个派对上,手里举着酒杯,笑得灿烂。 白人女孩则是穿着高中毕业袍,身材瘦小,站姿倾斜,模样看着有些别扭,好像得了什么病似的。 而她们死后的现场照片就贴在旁边。 黑白打印,像素不高,但足以看清细节。 凌乱的卧室,被翻倒的家具,床单上的血迹,还有... 范希尔移开视线。 “连环杀人案。” 瑞恩的声音压的更低。 “今天上午刚确定的。三起,手法类似。媒体已经闻到味道了。”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罗杰斯的背影。 “头儿压力很大。非常大。” 这时,罗杰斯清了清嗓子。 会议室里最后的窃窃私语也停了。 “好了。” 罗杰斯双手撑在会议桌边缘,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康纳斯也到了。我们现在人齐了。” 他直起身,走到白板前,重新拿起马克笔,在三张受害者照片下面划了一条横线。 “我再重复一遍基本情况,给刚来的康纳斯听,也给大家巩固一下。” 马克笔尖在白板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第一起案件,11月5日,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三点之间。” 他在黑人女孩照片下方写下日期。 “地点:南洛杉矶,弗农街附近的一个黑人社区。受害者:塔尼莎·杰克逊,二十三岁,超市收银员,住所是一栋老旧公寓楼的二楼单间。 现场:门锁被撬,室内有翻动痕迹,钱包被拿走,里面有大约八十美元现金。 法医鉴定:颈部被勒,窒息死亡,有遭受性侵的痕迹。死亡时间约在凌晨一点左右。” 罗杰斯顿了顿,看向范希尔。 “当时这起案子被定性为入室抢劫强奸杀人。弗农街那种地方,你们都知道,每天都有枪击、抢劫、毒品交易。这种案子...不稀奇。” 他的语气里有种无奈的坦诚。 “所以当时没引起重视。社区警局接的案,走常规流程,采集证据,询问邻居,然后就搁置了。 因为没线索,没目击者,没监控,那种地方连路灯都只有一半是好的。” 马克笔移到第二张照片。 “第二起,10月12日,也是晚上,时间在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亚裔女孩的照片下方写上日期。 “地点:韩国城,诺曼底大道附近的一栋出租屋。受害者:金素妍,二十二岁,社区大学学生,兼职在一家韩国餐厅打工。 现场:同样是门锁被撬,室内翻动,凶手拿走了二十美元现金,还有她的笔记本电脑和一部老式翻盖手机。 法医鉴定:同样遭受性侵,同样是被勒颈窒息。死亡时间约在午夜十二点。” 罗杰斯放下马克笔,双手叉腰。 “这起案子引起了韩国城社区的注意。因为韩国城相对安全,这种恶性案件很少。社区领袖给警局施压,要求尽快破案,当时仍然被认为是独立案件。” 他走到第三张照片前。 手指在白人女孩的笑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第三起,昨晚,11月19日。” 日期写下。 “地点:林肯高地,靠近奥林匹克大道的拉丁社区。受害者:安娜·伊万诺娃,二十六岁,脑瘫残疾人。 现场:和前两起一模一样。门锁被撬,翻动。 法医鉴定:性侵,勒颈,窒息。死亡时间在晚上十一点左右。” 罗杰斯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三起案件,跨越三个不同的社区,受害者种族不同,职业不同,社会阶层也不同。 塔尼莎是底层黑人劳工,金素妍是中产偏下的亚裔学生,安娜·伊万诺娃是东欧残疾人。 看起来毫无关联,对吧?” 没人回答。 “但法医实验室今天早上给出了对比报告。” 罗杰斯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 “三起案件的精液样本,DNA匹配。是同一个人。” 他把文件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所以,不是三起独立案件。是一个连环杀手。专门挑选年轻女性,夜间作案,入室,性侵,杀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荧光灯管的嗡嗡声,还有某个警探无意识地用脚敲打地面的声音。 “媒体今天早上已经接到风声了。” 罗杰斯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洛杉矶时报》的一个记者,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三起案件的地点和时间,写了一篇稿子,标题是‘黑夜中的幽灵:洛杉矶连环杀手逍遥法外’。 稿子还没发,但已经送到编辑部了。局长办公室一个小时前接到电话,要求我们立刻召开新闻发布会,给出说法,安抚公众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 “但我们现在有什么说法?没有嫌疑人,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录像,连作案动机都不清楚。”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石头砸进水里,但没有回音。 罗杰斯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范希尔身上。 “康纳斯。” 范希尔抬起头。 “我决定任命你为这起连环杀人案的负责人。你可以调动凶杀课所有资源,包括我。所有人都会配合你,所有线索都会优先处理,所有需要的文件、许可、搜查令,我都会亲自去跑。”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 “期限是六天。”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六天。 对于这种毫无头绪的连环杀人案,六天时间简直像是玩笑。 “我知道时间紧。” 罗杰斯说,像是读懂了所有人的心思。 “但凶手作案的时间间隔,你们注意到了吗?第一起到第二起,七天。第二起到第三起,也是七天。如果这个规律成立...”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如果规律成立,那么再过六天,就会有第四具尸体。 “六天之内,我们必须找到他。阻止他。否则...” 罗杰斯没再说下去,但沉重的气氛已经说明了一切。 否则,罗杰斯的警司位置保不住,凶杀课会重组,所有参与案件的警探都会背上“无能”的标签,职业生涯蒙上阴影。 更关键的是,会有一个无辜的女人死去。 “散会。” 罗杰斯挥了挥手。 “康纳斯,你留一下。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 警探们陆续起身,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人说话。 每个人都面色凝重,拿着自己的文件夹、笔记本、咖啡杯,默默地走出会议室。 瑞恩看了范希尔一眼,用口型说: “我等你。” 然后他也起身离开。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范希尔和罗杰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