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茱莉娅的呼吸逐渐平稳。 她动了动,从范希尔怀里挣开一点,但手还抓着他的手臂,借力站稳。 两人之间又恢复了那种微妙的距离。 近,但不亲密。 范希尔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被汗浸湿的头发,看着她腿上被血浸透的绷带。 他张了张嘴。 问题在喉咙里打转,像一团滚烫的石头,烧得他难受。 最后,他还是问了出来。 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木屋里格外清晰。 “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想听到真话。” 茱莉娅转头看他。 月光从侧面照在她的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也在眼窝处投下深色的阴影。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疲惫,有痛苦,有某种范希尔之前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脆弱。 茱莉娅盯着范希尔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 “亲爱的,我没有想害过你。真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攒力气。 “我发誓。我有我的难处,不得不这么做。” 范希尔点点头。 这个回答没有解释任何具体问题,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他接着问: “你跟我结婚的目的是什么?除了爱情。” 他把“除了爱情”四个字说得很重。 茱莉娅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微笑。 一种坦然的、解脱的笑。 “我知道你一定会察觉出来的。” 她说。 “因为你是一个聪明人。” 她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用手指把一缕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 这个动作很女性化,很自然,与刚才那个冷静补枪的杀手判若两人。 “我是杀手。” 茱莉娅语气平淡的陈述。 “和你结婚,是为了完成一个大任务。” 没有修饰,没有辩解,没有试图美化或解释。 就是简单的事实。 范希尔再次点头。 这样的回答,反而让他更信服。 如果茱莉娅开始长篇大论地解释,说什么“我有苦衷”“我是被逼的”“我其实不想这样”,他反而会怀疑。 但这样直白的承认,至少说明她此刻没有撒谎。 或者,她是一个太高明的撒谎者,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坦率比辩解更有说服力。 范希尔深吸一口气。 他看向四周。 毁掉的木屋,地上的尸体,满地的弹壳和血迹。 “现在怎么办?” 他问,语气实际。 “你的伤需要看医生,至少要到专业一点的地方处理一下。感染的风险很高。还有这里...” 他指了指满屋狼藉。 “这怎么处理?” 茱莉娅接话,语气恢复了一些冷静,那种职业杀手的冷静。 “放心。后事我会找人处理的。专业团队,他们会把这里清理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尸体、血迹、弹壳,所有痕迹都会消失。至于我的伤...” 她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绷带。 “你也不用担心。我有去的地方。黑诊所,医生不问来路,只收现金。技术比很多正规医院的外科医生都好。” 范希尔第三次点头。 他沉吟了一会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的那个任务...什么时候能结束?”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 没有问任务具体内容,没有问目标是谁,没有问为什么要用结婚来掩护。 只问时间。 因为时间决定了范希尔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茱莉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潜台词。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你不想和我一起生活?” 直接,尖锐。 范希尔苦笑。 笑声在寂静的木屋里显得突兀而苦涩。 “我怕死。” 他说。 只有三个字。 简短,直白,坦率。 但这三个字道出了他此刻所有想说的一切。 他怕死。 怕某天晚上睡觉时,被枕边人割喉。 怕某天回家,发现屋子里埋伏着另一个像黑衣人那样的杀手。 怕被卷入他根本不懂的世界,死于他根本不明白的恩怨。 他想往上爬,想成为人上人,想在这个时代留下自己的印记。 但他更想活着。 活着才有未来。 活着才能享受那些他渴望的东西:名声,地位,财富,女人。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茱莉娅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眼神里有失望,但更多的是理解。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在她金色的头发上流淌,像液态的黄金。 最终,她抬起头,说: “我尽可能在一个月内结束任务。”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然后...我搬出去。”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范希尔的心脏猛地一紧。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来。 自己是不是太懦弱,太没有男子汉气概了。 前世在网上,在朋友面前,他经常吹嘘自己如何勇敢,如何面对危险不退缩。 但真的当事情降临,当生死抉择摆在面前时,他的本能反应竟然和其他人的选择一样。 怕死。 想活。 他觉得自己像个懦夫。 脸开始发烫。 血液涌上脸颊,耳朵,脖子。 臊得慌。 他想说点什么挽回,想说“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他确实怕死。 茱莉娅似乎看穿了他的矛盾。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动作很轻,带着某种安慰的意味。 “没关系。” 她说。 “我理解。真的。” 她的眼神温柔下来,那种范希尔熟悉的、属于“妻子茱莉娅”的温柔。 “这个世界...不是你该卷入的。你是个好警探,你有光明的前途。不应该因为我...”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范希尔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点点头,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森林在月光下显出深蓝色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悠长。 半小时后。 银色雷克萨斯IS驶出林中小径,开上通往主干道的砂石路。 范希尔开车。 茱莉娅坐在副驾驶,腿伸直放在座位上,头靠着车窗,闭着眼睛。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呼吸倒是平稳了许多。 车灯切开黑暗,在狭窄的林间道路上投出两道锥形的光柱。 光柱里,尘埃和飞虫飞舞。 车内很安静。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砂石路面的沙沙声。 范希尔专注地看着前方。 他的左耳已经简单包扎过了,用医疗包里的无菌纱布和胶带。 胸口还在疼,但可以忍受。 脑子里乱糟糟的。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电影,不真实,但又真实得可怕。 他能闻到车里的血腥味,能感觉到手上残留的、处理伤口时的触感,能听到枪声在耳膜里的回响。 茱莉娅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梦呓: “你会举报我吗?” 范希尔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不会。” 他说,没有犹豫。 茱莉娅睁开眼睛,转头看他。 “为什么?你是警探。” “正因如此。” 范希尔说,眼睛依然看着前方。 “我知道举报你会发生什么。调查,审讯,也许能把你送进监狱。但之后呢?你的同伙?你的组织?他们会报复。我活不了。而且...” 他顿了顿。 “你刚才救了我的命。没有你,我打不过那个人。” 这是实话。 如果没有茱莉娅在外面牵制,在木屋内范希尔活不过十秒,可能更短。 茱莉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谢谢。” 车开上柏油路。 灯光多了起来。 偶尔有对面来车的车灯扫过,照亮车内,又迅速消失。 “那个黑衣人是谁?” 范希尔问。 “组织里一个很厉害的角色,听说已经退休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重新出山。” 茱莉娅答。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 雷克萨斯驶入大道。 范希尔转头看了茱莉娅一眼。 月光下,她的侧脸很美,但有一种破碎感。 像精致瓷器上的裂痕。 “你经常这样吗?” 他问。 “哪样?” “生活在...死亡边缘。” 茱莉娅想了想。 “习惯了。从十六岁开始。快十年了。” “怎么开始的?” 他忍不住问。 茱莉娅看向窗外。 “孤儿。被组织收养,训练,然后...做事。没什么特别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范希尔能想象那背后的残酷。 十六岁的女孩,被训练成杀人机器。 十年。 多少艰辛? 多少风险? 他不敢想。 车开进市区。 灯光越来越多,霓虹闪烁,车流渐密。 洛杉矶的夜晚,繁华,喧闹,充满生命力。 与刚才森林里的生死搏杀形成鲜明对比。 像两个平行世界。 茱莉娅指路。 范希尔按照她的指示,开进西洛杉矶一个老旧的工业区。 这里白天可能还有零星的工厂运作,但晚上一片死寂。 街灯半数不亮,剩下的也昏黄暗淡。 建筑物多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窗户破碎。 涂鸦到处都是。 茱莉娅让他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 楼看起来像是废弃的仓库,但一楼有个不起眼的门,门牌上写着“24小时维修”。 “就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