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门被打开。 开门的力道不大,门扇向内缓缓移动,发出老旧合页特有的细微吱呀声。 门后站着的不是陈雨。 是那个血液科护士,范希尔上次来医院时在护士台见过的那位。 她穿着淡蓝色的护士服,胸前口袋里插着两支笔和一个小手电筒。 此刻她正瞪大眼睛看着范希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下移,落在他右手握着的格洛克23手枪上。 黑色的聚合物枪身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哑光。 护士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档案架,金属架子发出轻微的摇晃声。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急促。 “你...康纳斯警探?” 她认出了范希尔,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范希尔没有把枪放下,但稍微放低了枪口,让它指向地面。 他的目光越过护士的肩膀,快速扫视档案室内部。 房间不大,约二十平米。 两侧是从地板到天花板的金属档案架,上面堆满了按年份分类的牛皮纸文件夹和硬壳病历夹。 空气里有灰尘、旧纸张和微弱的消毒水气味。 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方形的木桌,桌面上一盏老式台灯亮着,黄色的光晕照亮了桌面上的一片区域。 没有其他人。 “美社莎·陈在哪里?” 范希尔问。 护士的喉结动了动,吞咽了一下。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护士服的衣角,布料在她指间皱起。 “陈护士长?她...她刚刚匆匆忙忙跑出去了。” “什么时候?” “大概...五六分钟前。我正好从这边经过,看到她从这间屋子冲出来,脸色很不好,沿着走廊往楼梯间方向跑了。” 范希尔盯着护士的眼睛。 那双棕色的眼睛里除了紧张,还有一丝躲闪。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问,同时迈步走进档案室,左手轻轻把门带上。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护士的身体又绷紧了一些。 “我...我...” 她犹豫着,目光在范希尔的脸和手枪之间来回移动。 “说实话。” 范希尔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护士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最近发现陈护士长有点不对劲。她总是心不在焉,有时候对着血袋发呆,有时候又突然离开岗位很长时间。今天她整天都把自己关在这里,我敲门她也不应。” 她顿了顿,从护士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是一本笔记本。 黑色的硬皮封面,A5大小,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浅色的纸板。 “她刚才冲出去的时候,这个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翻开看了一眼...” 护士把笔记本递给范希尔,手指有些抖。 范希尔接过笔记本,左手持枪,右手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空白。 第二页开始,是手写的文字。 字迹工整,但能看出年代跨度。 范希尔快速翻阅。 里面记录的是一段跨越四十年的复仇计划。 1980年3月12日: 今天在圣玛丽亚医院血液科见到了罗伯特·温特沃斯。他带着妻子来做产检。玛格丽特·温特沃斯,血型Rh null,和我一样。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 1980年9月18日: 玛格丽特分娩,男婴。同一天,卡尔·米勒夫妇在我的设计下,来到医院里生下男孩。我调换了标签。温特沃斯夫妇抱走的是卡尔·米勒的孩子。 他们的亲生儿子被我交给了卡尔·米勒,卡尔·米勒同样也没察觉出来。 1996年11月15日: 戴维·普雷斯顿一家处理完毕。火灾是个好方法。理查德·雷诺兹帮了忙,他提供了一些“官方帮助”,让调查不了了之。他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可笑。 2006年1月: 托马斯·雷诺兹开始频繁出现在温特沃斯的社交圈。时机快到了。 2006年10月: 计划启动。我让亚历克斯给女佣玛丽亚·桑托斯下药,然后偷拍托马斯·雷诺兹在温特沃斯的别墅里对女佣不轨的影像,以此来胁迫开始不听话的理查德·雷诺兹,没成想亚历克斯把事情搞砸了。 玛丽亚·桑托斯对花生敏感,亚历克斯却用含有花生的饮料调换了她的水,导致她关键时刻病症发作,托马斯·雷诺兹惊慌之下不小心摔倒,自己把自己摔死。 范希尔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的字迹格外潦草,墨水甚至洇开了,像是写字时手在剧烈颤抖。 2006年11月8日: 姐姐,对不起。本想让他们在更痛苦、更绝望的情况下死去,但是我没有时间了。医生上周告诉我,癌细胞已经扩散到骨髓。我的情况越发恶化,已经到了阈值,随时可能倒下。 只能提前行动。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让罪魁祸首下去陪你。我相信,你一定在下面做好了准备。 范希尔合上笔记本。 纸张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警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护士小声问,她的脸色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那本笔记本,像是看着什么不祥之物。 范希尔没有回答。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把笔记本上的信息、温特沃斯的讲述、以及这段时间查到的一切全部拼接起来。 陈雨为什么突然急匆匆地离开。 她会去哪里? 笔记本上写得很清楚:“让温特沃斯亲手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让卡尔亲手绑架并杀死自己真正的儿子。” 温特沃斯开枪击中亚历克斯·韦斯特。 卡尔·米勒绑架贾斯汀。 这两件事都还没完成。 亚历克斯只是中枪,生死不明。 贾斯汀只是被绑架,还没死。 陈雨要去确保他们死。 尤其是亚历克斯,他是温特沃斯的亲生儿子,是陈雨复仇计划的核心环节之一。 如果亚历克斯活下来,温特沃斯就不会承受亲手杀死骨肉的痛苦。 那么亚历克斯现在在哪里? 忽然,一道记忆涌现。 车载警用频道里的声音在范希尔脑海中回放: “伤者亚历克斯·韦斯特已由救护车送往圣玛丽亚私立医院,伤势严重...” 圣玛丽亚私立医院。 急诊抢救室! 范希尔猛地抬头,看向护士。 “急诊抢救室在哪里?” 护士被他突然的动作和语气吓了一跳,愣了一秒才回答: “一楼,东侧,有蓝色标志...” 范希尔已经转身。 他拉开门,冲出档案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淡绿色的墙壁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光。 防滑地砖上,范希尔的皮鞋踩踏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他没坐电梯,直接冲向楼梯间,推开门,一步三级台阶往下冲。 混凝土楼梯在脚下飞快后退,金属扶手在手掌中滑过,冰冷而粗糙。 他的大脑同时在计算: 陈雨五六分钟前离开档案室。 从四楼到一楼,如果是快步走,需要两到三分钟。 她现在可能已经到达急诊抢救室。 范希尔冲到二楼,转弯,继续往下。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紧迫感不断积累。 必须赶上。 一楼。 楼梯间的防火门被他猛地推开,门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 走廊里几个病人和家属转过头,惊讶地看着这个持枪狂奔的警探。 范希尔没有理会他们。 他左右张望,寻找蓝色标志。 看到了。 走廊尽头,右手边,蓝色的“急诊”字样在发光指示牌上闪烁。 他全力奔跑。 走廊长约五十米,两侧是各种诊室和候诊区。 塑料椅子上坐着等待的病人,有的在看书,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低声交谈。 范希尔从他们身边冲过,带起一阵风。 有人惊呼,有人站起,有人掏出手机。 急诊抢救室的门就在前方十米处。 那是一扇双开的自动门,上半部分是玻璃,此刻门紧闭着,玻璃后拉着淡蓝色的帘子,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门上方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亮着。 范希尔减速,但脚步未停。 就在他距离手术室还有七八米时。 手术室旁边的一扇门突然打开。 一个穿着淡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护士”推着一辆小推车从里面出来。 推车上放着几个血袋和药品盘。 “护士”低着头,推车速度很快。 范希尔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护士”身上。 身高约一米六,体型瘦削,虽然穿戴着全套手术服乍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但仔细瞧的话,走路的姿态、肩膀的弧度、低头的角度... 都有些紧绷别扭。 是陈雨。 范希尔举起枪。 “陈雨!”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推车的“护士”身体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 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亚洲人的眼型,眼尾有些许细纹,但眼神锐利,此刻瞳孔骤缩。 她没有停下,反而猛地一推推车! 金属推车朝范希尔撞来,上面的血袋和药品盘哗啦一声翻倒,玻璃瓶碎裂,暗红色的血液和透明的液体洒了一地。 陈雨转身就往抢救室里冲。 范希尔侧身避开推车,同时大喊: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