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飨至新疆

一路飨至XJ · 第五章:黄河的鱼,时间的网

  前言:   导航显示距离预定的农家乐只有三公里时,霜霜指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黄河支流岔口,突然说:“我们停一下,去河边看看好不好?”思禹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下午三点二十,比预计抵达时间晚了十五分钟。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最终说:“好,就一会儿。”   正文:   车离开包头向南,地貌从工业的硬朗逐渐过渡到河套平原的舒缓。天空变得开阔,云朵低垂,路旁开始出现成片的、收割后的玉米地,秸秆金黄,整齐地排列向远方。空气也湿润了些,风里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   黄河在这里并不像教科书图片里那样奔腾咆哮,而是以一种宽阔、平静、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姿态,在平坦的大地上蜿蜒。河水是浑浊的土黄色,沉甸甸地流淌,岸边丛生的芦苇已经枯黄,在风中发出干燥的窸窣声。   思禹按照霜霜的指示,将车开下主路,拐上一条坑洼不平的土埂,一直开到水边一片较为平坦的砂石滩上。车停稳,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永不停歇的风声,和河水轻轻拍打岸边的、柔和的哗哗声。   霜霜迫不及待地下车,跑到水边,蹲下身,用手撩了一下河水。“凉的!”她回头冲思禹喊,脸上带着孩子气的笑。   思禹也下了车,站在车边,没有立刻过去。他看着霜霜的背影,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梢,看着她难得放松的、几乎要伸个懒腰的姿态。计划表上“河边停留15分钟”的隐形条目开始在他脑中无声计时。他拿出手机,信号微弱。他下意识想拍张照,手摸到相机包才想起它已罢工,于是又放下,只是看着。   “思禹!快来!”霜霜又喊。   他走过去,河水浑黄,近看能看到微小的漩涡和漂浮的细碎草梗。对岸遥远,只有模糊的树影和更远处青灰色的山峦轮廓。天地在这里被简化成几种巨大的色块:黄的水,黄的土地,灰白的天空。一种空旷的、近乎虚无的宁静笼罩下来。   “在这里坐一会儿吧?”霜霜在岸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大石头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思禹看了一眼手表,三点三十五。他坐下,石头冰凉。沉默持续了几分钟,只有风声水声。   “好像……什么都可以不想。”霜霜轻声说,眼睛望着河面远处。   “嗯。”思禹应道。他尝试放松,但思绪却像不受控制的河水,流向明天行程的安排,流向车辆保养的提醒,流向……这被“浪费”掉的时间。他发现自己很难像霜霜那样,彻底沉浸在这种“空”里。他的大脑习惯了填充,习惯了规划,习惯了意义。   就在这时,上游方向,河岸树林后,隐约传来一种有规律的、沉闷的“哐当”声,像是巨大的金属门在开合。   “那是什么声音?”霜霜也听到了。   “过去看看?”思禹站起身,这声音给了他一个“行动”的理由,打破了让他有些无措的静止。   他们沿着河岸向上游走了几百米,绕过一片杨树林,眼前出现了一座不大的水闸。闸体是灰色的混凝土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布满水渍和青苔。刚才听到的“哐当”声,正是闸门启闭机运作的声音。此刻,一道厚重的钢铁闸门正缓缓升起,浑浊的黄河水从门底涌出,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哗哗地注入下方的渠道。   水闸旁有一间红砖砌成的小屋,屋前空地上,两个人正蹲在那里收拾渔网。一个年纪大些,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皮肤黝黑粗糙得像老树皮;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眼间与老人有几分相似,但神情有些疏离,动作也带着点不情愿的迟缓。地上散乱地放着水靴、铁桶和几个折叠马扎。   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找谁啊?”   “师傅,我们路过,听到声音过来看看。”思禹解释,“这是……水闸?”   “是啊,三闸口。”老人站起身,捶了捶后腰,“管着下面三个村子的灌溉。刚给东渠放了水。”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但能听懂。   “你们是……守闸的?”霜霜好奇地问。   “我守着,守了三十八年喽。”老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年轻人,“我儿子,今天不上工,被我拽来帮忙清网。”年轻人抬眼看了看思禹和霜霜,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继续理那团看起来纠缠不清的绿色渔网。   “三十八年?”霜霜有些吃惊,“一直在这里?”   “可不嘛,从这闸建起来我就在了。”老人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看着它新,看着它旧。”他摸出皱巴巴的烟盒,递给思禹,思禹摆手谢绝,老人自己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这黄河水啊,看着浑,养人。也磨人。”他吐出的烟雾很快被风吹散。   思禹看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那双眼睛望着河水,有一种长年累月凝视同一件事物后沉淀下来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三十八年,守着这一闸,看着水涨水落,春去秋来。这种极致的“停留”,与他生活中追求的“效率”和“前进”,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甚至有些窒息。   “一直守着,不闷吗?”霜霜问出了思禹心里的话。   “闷?”老人笑了,皱纹堆得更深,“闷啥?水不一样,日子就不一样。开春开闸,那是盼水;夏天防汛,那是怕水;秋天蓄水,那是算计水;冬天守着冰,那是防着水。一年四季,这水里都有文章。”他踢了踢脚边的铁桶,里面有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在扑腾,“瞧,今天的水,就给这几口肉。”   年轻儿子这时闷声插了一句:“有啥文章,还不是日复一日,绑死在这儿。”他没抬头,但声音里的郁结很明显。   老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了儿子一眼,没接话,只是又吸了口烟。沉默在父子间蔓延,只有水声和风声。   思禹忽然明白了那年轻人脸上的疏离从何而来。他可能向往着闸外的世界,却被父亲的“三十八年”和这条河,无形地捆绑着。   “我们订了前面‘河畔人家’的住宿,”思禹转移了话题,“听说那里的黄河鲤鱼不错。”   “老赵家的店啊,”老人点点头,“鲤鱼是咱们这儿一绝。要吃得赶早,让他现捞。这会儿……”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你们要是没事,等我收拾完,带你们去他那儿下网的河湾看看?那儿鱼多,景也好。”   这个提议出乎意料。思禹下意识想,这会打乱傍晚的安排,但看着老人平静的眼神,和霜霜明显亮起来的目光,那句“算了”在嘴边转了转,变成了:“会不会太麻烦您?”   “麻烦啥,顺路。”老人踩灭烟头。   于是,他们坐上了老人那辆破旧的三轮摩托车,车厢里还放着渔网和水桶,突突突地沿着河堤向更上游驶去。年轻人没跟来,留下来看闸。路上,老人话不多,只是指点着两岸的景色:哪片林子以前是河滩,哪段堤坝是哪年加固的。他的讲述,让这条看似沉默的河,在思禹眼中渐渐有了时间的脉络和生命的痕迹。   河湾在一处河道转弯处,水面相对平静开阔,岸边水草丰茂。夕阳西下,金色的光线斜铺在浑黄的河面上,碎成万千跳跃的光斑,竟有几分壮丽。老人指着水面某处:“看,那儿有鱼打花。”   他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钓鱼,急不得。”老人蹲在岸边,看着水面,像是在对河水说话,又像是在对思禹说,“你得等,等鱼觉得安全了,等食儿送到嘴边了。跟这守闸一样,该开的时候开,该关的时候关,急没用,硬来更没用。”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思禹心湖。他想起自己对时间的焦虑,对计划的执着。在这条以千年万年计岁的大河面前,他那些以分钟小时计算的“耽误”,显得如此可笑。而老人三十八年的“绑死”,在河的尺度下,或许也只是一瞬,但这“一瞬”里的坚持、忍耐以及与河流达成的默契,却有着沉甸甸的重量。   最终,他们并没有钓鱼。只是看,只是听,只是在黄河边,陪着一位守闸老人,浪费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光。   回到“河畔人家”农家乐时,天已擦黑。老板老赵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果然如守闸老人所说,热情地表示还有最后一条够分量的黄河鲤鱼。院落里搭着葡萄架,下面摆着方桌。他们点了著名的**黄河鲤鱼焙面**。   菜端上来时,很有气势。**一个巨大的鱼盘,里面躺着一条完整的、体型硕大的鲤鱼,身上覆盖着棕红油亮、酸甜浓郁的酱汁,酱汁里还夹杂着木耳、香菇片和笋丁。最特别的是,鱼身上还盖着一层炸得金黄酥脆、细如龙须的“焙面”,像给鱼披了一件华丽的金丝蓑衣**。   老赵亲自讲解:“这鲤鱼,是咱黄河里正宗的黄金鲤,肉细,土腥味淡。先炸定型,再熘汁。这焙面,是单独炸好,最后盖上去的。吃的时候,把焙面蘸着鱼汁吃,或者和着鱼肉一起吃,俩味儿!”   霜霜先夹了一块鱼肉。**鱼肉极其肥厚,经过先炸后熘,外层微酥,内里的肉质却依然保持了惊人的细嫩白皙,几乎呈蒜瓣状,用筷子一拨就散。入口,首先是酱汁那鲜明活泼的酸甜咸鲜,紧接着,黄河鲤鱼特有的、那种比池塘鲤鱼更紧实、更纯净的鲜美便透了出来,毫无泥腥,只有河鲜的清甜**。口感丰富而有层次。   她又小心地夹起一簇金黄的焙面,**单吃酥脆焦香,有油炸面食独特的魅力;将其浸入盘中浓郁的鱼汁里,稍待片刻,焙面吸饱了酸甜鲜美的汤汁,变得酥中带软,入口即化,那浓缩的滋味在口中爆开,竟比鱼肉本身更令人叫绝,是一种极致的复合味觉享受**。   思禹吃着,却想到了下午的守闸老人,想到了他儿子那句“绑死在这儿”,想到了老人说的“等”。**这盘中的鲤鱼,曾经也在那浑黄的河水里,等待时机,躲避天敌,最终却成了盘中餐。而那一触即化、吸饱了汤汁的焙面,又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浸润”与“融合”?等待,或许不是为了最终被捕获,而是在过程中,让生命(或生活)沾染上更复杂的、时间的滋味**。   “想什么呢?”霜霜问,她嘴角沾着一点酱汁。   思禹回过神来,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鱼,很好吃。下午的时间,也很好。”   霜霜擦着嘴,眼睛弯了起来:“你看,不计划,也挺好。”   晚饭后,他们在农家乐的小院里散步。夜空清澈,能看见稀疏的星斗。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无声流淌。   回到房间,思禹打开笔记本,却没有写行程记录。他拿起笔,犹豫了一下,在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   **“在黄河边,学会浪费一个下午。”**   然后,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简单的、弯曲的线,代表河流。   霜霜洗完澡出来,看到他本子上的字和画,没说话,只是从后面轻轻抱了他一下,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   “明天,”她说,“我们几点出发?”   思禹合上笔记本。“睡到自然醒吧。反正……也不远。”   窗外,夜色中的黄河依旧深沉。它见过太多的等待与流逝,一个下午,两个人,一次计划外的停留,在它漫长的记忆里,留不下任何痕迹。但对某些人来说,这个下午,却像那吸饱鱼汁的焙面,将一种关于时间的新滋味,深深烙进了心里。   第五章河畔的沉思暂告段落,下一站,EJNQ的胡杨林与风沙,将用另一种极致荒凉的美,考验他们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