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的春天,韩英和何长林在桃坑村安下了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一间土屋,两张木板床,一口锅,几只碗。可对这两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这里已经是新的天地了。 韩英十岁,何长林也十岁。他们是同年生的,都是民国十七年——一九二八年的孩子。韩英生在秋天,何长林生在冬天,算起来韩英大几个月。可何长林从来不叫她姐姐,他叫她“韩英”,叫得很自然,好像本来就应该这样。 村子不大,坐落在两座山的夹缝里,一条小溪从村前流过,溪水清得能看见底。四周都是山,山上是密密的树林,林子里有野果,有蘑菇,有打不完的柴。村口有哨兵站岗,进出都要查路条。村里人告诉他们,这是为了保护大家的安全。山外面还在打仗,敌人随时可能来。 韩英站在溪边,望着那些游来游去的小鱼,忽然想起了山坳里的那条韩江。韩江比这溪宽多了,水也急多了。爹小时候就在那江里游泳,在江边捡石头。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块石头。一块沾了血的,一块从江边捡的。两块都贴着心口,焐得温温的。 “韩英!” 何长林从村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把野花。他也是十岁,个子瘦瘦小小的,可跑起来飞快,像只小兔子。 “你看!我给你采的!” 韩英接过那把野花,有红的,有黄的,有紫的,开得热热闹闹。她低头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好看。”她说。 何长林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喜欢就好。” 两个人沿着溪边走,踩着那些圆圆的鹅卵石。何长林一边走一边捡石头,捡一块,看看,扔了;再捡一块,看看,又扔了。 “你找什么呢?”韩英问。 何长林挠挠头:“找一块像你那样的。” 韩英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石头,递给他看。 何长林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着。一块是青灰色的,滑滑的,上面有黑褐色的痕迹。一块也是青灰色的,圆圆的,光滑发亮。 “这块是你爹的?”他指着那块有血迹的。 韩英点点头。 “这块是你从江边捡的?” 韩英又点点头。 何长林把两块石头还给她,低下头继续找。找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喊起来:“韩英,你看这块!” 韩英走过去,看见他手里捧着一块石头。青灰色的,圆圆的,滑滑的,和她的那两块一模一样。 “给你。”他把石头塞进韩英手里,“这样你就有三块了。” 韩英握着那块石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你找了好半天,就为了给我找石头?” 何长林点点头。 韩英心里一热,把那块石头也放进怀里,和那两块放在一起。 “谢谢你。”她说。 何长林摇摇头,又笑了,还是笑得眼睛弯弯的。 桃坑村的生活,和山坳里不一样。 这里的人多,热闹。家家户户都有人,有的是老人带着孩子,有的是女人带着孩子,像阿芹和秀芬这样的。男人们很少,都出去打仗了。 村里有小学,是红军办的。先生姓陈,是个三十来岁的知识分子,戴着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教认字,教算术,还教革命道理。 韩英和何长林都去上学。 韩英念书用功,学得快。陈先生教的字,她一遍就记住。陈先生讲的道理,她听一遍就明白。陈先生常常夸她,说她是块读书的料。 何长林脑子也灵,可坐不住。上课的时候,眼睛老往窗外看。窗外有鸟叫,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有小溪哗哗的流水声。他的心早就飞出去了。 “何长林!”陈先生喊他,“站起来,把这个字念一遍。” 何长林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字,愣了一会儿。 韩英在旁边小声说:“人。” “人!”何长林大声念出来。 陈先生瞪了他一眼,又让他坐下。 下课以后,韩英拉着何长林,教训他:“上课要专心,别老往外看。” 何长林低着头,不说话。 “你听见没有?” 何长林抬起头,看着她,忽然说:“韩英,你念书那么厉害,以后教我好不好?” 韩英愣住了。 “放学以后,你教我。我保证学会。”何长林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韩英看着那双眼睛,心软了。 “好。我教你。” 从那以后,每天放学,韩英就带着何长林,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复习功课。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学。他学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有时候,教着教着,何长林就走神了。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山,望着天上的云,望着那些飞过的鸟。 “韩英,”他忽然问,“你说,山那边是什么?” 韩英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山那边还是山,一层一层的,望不到头。 “不知道。”她说。 “你爹就在山那边吗?” 韩英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更远的地方。”她说,“在湘江边。” 何长林点点头,不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韩英,你想你爹吗?” 韩英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石头,握在手心里。 “想。”她说,“每天都想。” 何长林也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把木头小刀,握在手里。 “我也想我爹。”他说,“可我记不得他长什么样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望着那些山,望着那些云,望着那个看不见的远方。 风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带着野花的香气,带着那些说不出的思念。 一九三九年,韩英和何长林十一岁了。 他们还是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复习功课。韩英教何长林认字,教他算术,教他背课文。何长林学得很认真,成绩慢慢跟上来了。 陈先生很高兴,说他们俩是班上最好的学生。 何长林听了,偷偷看了韩英一眼。韩英也正好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又赶紧躲开。 那年秋天,村里组织孩子们去山里采野果。韩英和何长林都去了。 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韩英走在前面,何长林跟在后头。走着走着,韩英的脚被石头崴了一下,疼得她蹲下来。 何长林跑过去,扶着她坐在路边,把她的鞋脱下来看。脚踝肿了,青紫一片。 “疼不疼?”他问。 韩英摇摇头,可疼得脸色发白。 何长林把自己的背篓解下来,又从韩英身上把背篓解下来,都背在自己身上。然后他蹲在韩英面前。 “上来。” 韩英愣住了:“干啥?” “背你。”何长林说,“你这样走不了。” 韩英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还带着少年气的肩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你背不动。”她说。 “背得动。”何长林头也不回,“快上来。” 韩英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在他背上。 何长林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的腿有些抖,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韩英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的汗味,听着他粗重的喘息,心里忽然很安稳。 “长林,”她轻轻喊了一声。 “嗯?” “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何长林摇摇头。 “不放。”他说,“我背你回去。” 韩英不说话了。她把脸埋在他背上,嘴角微微翘起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何长林把韩英背进屋里,放在床上。他的腿一直在抖,可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你好好歇着。”他说,“我去给你打水。” 他转身出去了。韩英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阿芹和秀芬在门口看着,对望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一九四零年,韩英和何长林十二岁了。 他们已经形影不离了。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干活,一起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那些山,看那些云,看那些飞过的鸟。 村里人看在眼里,私下里嘀咕:“这两孩子,倒是挺般配。” 阿芹听见了,不说话。秀芬也听见了,也不说话。可她们心里,都开始想这件事。 有一天,韩英和何长林又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夕阳把溪水染成金红色,好看极了。 “韩英。”何长林忽然喊她。 韩英转过头,看着他。 何长林的脸有些红,可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咱们以后,一直这样好不好?” 韩英愣了一下:“一直怎样?” “一直在一起。”何长林说,“一起念书,一起干活,一起看山,一起看云。一直在一起。” 韩英看着他,看着那张她看了两年的脸,看着那双永远亮亮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她想起他背她回家的那天,想起他说的“不放”,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好。”她说。 何长林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那天晚上,韩英一个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她从怀里掏出那三块石头,握在手心里。一块是爹的,一块是从江边捡的,一块是何长林给她找的。三块石头挨在一起,贴着她的心口,温温的,像三个小小的太阳。 她想起何长林说的话:“一直在一起。” 她的嘴角翘起来,笑得像山里的野花。 风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带着野花的香气,带着那些说不出的欢喜。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隐隐约约的炮声。那是山外面还在打仗,还在流血,还在死人。 可在这深山里,在这条小溪边,在这个十二岁少女的心里,有一样东西正在悄悄发芽。 那样东西,叫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