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朱壁双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日子。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队伍就接到了命令。通信员跑得气喘吁吁,满脸都是汗,声音都变了调:“快!快!急行军!赶往湘江边!” 朱壁双从草堆里爬起来,背上枪,跟着队伍就跑。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问去哪儿。在队伍上待了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命令来了,就走;枪声响了,就打。 他们跑了一整天。 翻过三座山,蹚过两条河,穿过无数个林子。朱壁双的腿又开始疼,疼得他每跑一步都像被人拿刀子在剜。可他不敢停,不能停。他看见前面的人跑,他就跟着跑;他看见后面的人追上来,他就跑得更快。 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江边。 那是一个叫界首的渡口。朱壁双站在江边上,望着那条宽阔的江,心里忽然沉了一下。江面很宽,宽得看不见对岸。水流很急,哗哗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对岸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几点鬼火似的灯光,在远处一闪一闪的。 “挖工事!”连长喊,“天亮之前,把工事挖好!” 朱壁双拿起铁锹,开始挖。地很硬,是那种黏土,一锹下去,只啃下一小块。他咬着牙,一锹一锹地挖,挖到双手磨出血泡,挖到浑身被汗水湿透。旁边的人也在挖,铁锹铲土的咔嚓声,喘息声,偶尔有人低低地骂一句娘,混在一起,在黑夜里响着。 挖到后半夜,一条浅浅的战壕挖好了。说是战壕,其实也就是一条沟,刚够人趴在里面,勉强挡住身子。朱壁双趴在沟里,望着对面的江。江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把什么都遮住了。只能听见水声,哗哗的,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同志。”旁边有人喊他。 他转过头,是个年轻的战士,圆圆的脸,眼睛很大,看着也就十七八岁。那战士缩在战壕里,冻得直哆嗦,牙齿轻轻打颤。 “同志,你冷吗?” 朱壁双摇摇头。他不冷。他只觉得热,心里热,血热,浑身都热。他知道,要打仗了。要打大仗了。 “你叫什么?”他问。 “李小牛。”那战士说,“江西人。” “多大了?” “十八。” 朱壁双点点头,没再说话。十八岁。他想起了二牛,想起了刘小狗,想起了那些十八九岁就倒在路上的孩子。他们都不在了。这个李小牛,能活下来吗? 他不知道。 他望着对面的江,望着那些白茫茫的雾,忽然想起了阿芹,想起了韩英。她们在干什么?她们知道他要打仗了吗?她们知道他可能回不去了吗? 他把手伸进怀里,握住那块石头。石头还是温的,贴着心口焐着,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他把石头贴在脸上,贴了一会儿。 “同志。”李小牛又喊他,“你那是什么?” 朱壁双把手摊开:“石头。” 李小牛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挠挠头:“这石头有啥特别的?” 有啥特别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块普通的鹅卵石,和韩江边的那些石头一模一样。可它陪了他四年多,焐了四年多,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没啥特别的。”他说,“就是想家。” 李小牛点点头,不再问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也想家。我娘眼睛不好,我出来的时候,她哭了很久。” 朱壁双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有泪痕。他想起陈水生,想起他说“我娘眼睛不好”时脸上的表情。那些话好像就在昨天。 “等打完仗。”他说,“就能回去了。” 李小牛点点头,擦擦眼泪。 天快亮的时候,朱壁双眯了一会儿。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韩江边的鹅卵石滩,梦见父亲教他练拳,梦见阿芹站在山坳口望着他。他梦见韩英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大姑娘,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块韩江石,喊他“爹”。 他想答应,可怎么也喊不出声。 他猛地醒了。 枪声。 远处传来枪声,隐隐约约的,像过年放鞭炮。朱壁双趴在战壕里,竖起耳朵听。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东边,北边,西边,到处都在响。 “来了。”连长说。 朱壁双握紧了枪,手心全是汗。他望着远处,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心里数着距离。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打!” 枪声响成一片。朱壁双瞄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敌人,扣动扳机。那人倒下去,后面的又涌上来。他打一枪,拉一下枪栓,再打一枪。他不知道打中了几个,只知道枪管越来越烫,手快握不住了。 “连长!”李小牛在喊,“我打中了!我打中了一个!” 朱壁双没时间看他。他继续打,打,打。 打到中午,敌人退下去了。 朱壁双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他看了看旁边,李小牛还活着,脸色发白,手在抖。 “怕吗?”朱壁双问。 李小牛点点头,又摇摇头。 朱壁双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还是温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韩英喊他“爹”。他得活着回去。 他把石头放回怀里。 下午,敌人又上来了。 这一次,更多了。黑压压的一片,像蝗虫过境,把整个山坡都盖满了。炮弹也开始落下来,轰隆隆的,炸得泥土翻飞。朱壁双趴在战壕里,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他只看见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有的被炸飞了半边身子,有的被弹片削去了脑袋,有的倒在血泊里抽搐着,再也起不来。 他继续打。打一枪,拉一下枪栓,再打一枪。子弹打光了,他开始扔手榴弹。手榴弹扔光了,他抄起大刀。 敌人冲进战壕了。 朱壁双跳起来,一刀砍过去。那人倒下去,后面的又涌上来。他砍,砍,砍。他不知道砍倒了几个,只知道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连长!”李小牛在喊。 他转过头,看见李小牛被两个敌人按在地上,正在挣扎。他冲过去,一刀砍倒一个,又一刀砍倒另一个。他把李小牛拉起来,两个人背靠背,继续砍。 打到天黑,敌人又退下去了。 朱壁双站在战壕里,望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望着那些再也起不来的人。他的连队,从一百多人,打到现在,还剩三十多个。 李小牛还活着。他的胳膊被子弹擦了一下,血流了一袖子。朱壁双撕下自己的袖子,给他包扎。李小牛看着他,说:“连长,我不疼。” 朱壁双没说话。他知道他疼。可他不说。 那天夜里,他们退到第二道防线。 江边的枪声还在响,彻夜不停。中央纵队还在过江,还在过。朱壁双躺在战壕里,望着天上的星星,听着那些枪声,一夜没睡。 他掏出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还是温的,可他的手是冷的,浑身都是冷的。 他想起很多人。罗连长,陈水生,二牛,赖老石,何福生,赵铁锤,刘小狗,张老七。他们都死了,都倒在路上了。他还活着,还在打。 他不知道还能打多久,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可他得打。得撑着。撑到中央纵队过完江为止。 他把石头贴在脸上,贴了一会儿。 “连长。”李小牛在旁边喊他。 “嗯?” “咱们能活下来吗?” 朱壁双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能。”他说,“一定能。”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一定”。可他觉得,必须这么说。说给李小牛听,也说给自己听。 天亮的时候,枪声又响了。 朱壁双站起来,拿起枪,趴在战壕边上。 远处,敌人又压过来了。黑压压的一片,比昨天更多,比昨天更密。 他把手伸进怀里,握住那块石头。石头还是温的,贴着心口,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他把石头放回怀里,握紧了枪。 “来吧。”他轻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