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志士朱壁双

第八章 韩江石

  一九三〇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正月都快过完了,山里的雪还没化尽,背阴的地方结着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朱壁双他们的队伍从闽西往北转移,走了半个月,在一个叫黄连坑的地方停下来休整。   说是休整,其实就是找个地方猫着,等雪化了再走。几十号人挤在几间破草棚里,白天不敢生火,夜里不敢点灯,怕被山下的民团发现。粮食早就见底了,每天靠着挖野菜、剥树皮过日子。有时候运气好,能打到一两只野兔,就算是过年了。   朱壁双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身上的衣裳破了几个大洞,露出里头瘦骨嶙峋的胸膛。可他眼睛还是亮的,干活还是抢着干,站岗还是抢着站。陈水生说他是个铁打的,不知道累,不知道饿。   铁打的也会想家。   那天夜里,朱壁双睡不着。他躺在草铺上,听着外头呼呼的风声,望着棚顶透进来的那一小片天。天上有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着。他想起山坳里的土屋,想起阿芹,想起韩英。   韩英该两岁多了。会跑会跳了,会喊爹了——虽然那个爹他没听过几回。他想起上次回去看她,她拿着那块韩江石,喊他“嗲”的样子。那石头比她的手大,她攥着,像是攥着什么宝贝。   他摸摸胸口。那块石头留给韩英了,可那个地方还是空的,像是缺了什么。   “睡不着?”陈水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朱壁双嗯了一声。   陈水生翻了个身,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也睡不着。饿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陈水生忽然问:“你闺女多大了?”   “两岁多。”朱壁双说,“上次回去,她会喊爹了。”   “喊得好听不?”   朱壁双想起韩英那声“嗲”,软软糯糯的,像糯米团子。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可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好听。”他说。   陈水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闺女也该三岁了。不知道还认不认得我。”   外头的风更大了,吹得草棚的顶子哗哗响。朱壁双望着那片小小的天,望着那几颗冷冷的星,一句话也没说。   他想起那天离开山坳的情景。晨雾很浓,阿芹站在山坳口,怀里抱着韩英。他走几步,回一次头。每一次回头,都看见她们站在那里。最后一次回头,他看见阿芹举起韩英的小手,朝他挥了挥。那只小手在晨光里晃着,像一片小小的叶子。   他不知道那片叶子现在长多大了。   第二天中午,有人上山来了。   是个砍柴的老乡,四十来岁,挑着一担柴,从山下的村子来。他走得气喘吁吁,爬到半山腰,一抬头看见几个拿枪的人,吓得腿都软了,柴担子往地上一扔,转身就想跑。   站岗的王矮子眼疾手快,几个箭步追上去,把人拦住了。   老乡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我……我就是个砍柴的……啥也不知道……啥也没看见……放我走吧……”   王矮子把他带到草棚前。罗队长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摆摆手让王矮子松开。   “老乡,别怕。”罗队长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我们是穷人的队伍,不欺负老百姓。”   老乡还是哆嗦,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些草棚里瞄。他看见里头挤着几十号人,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穿得破破烂烂,可眼睛都亮亮的,盯着他看。   罗队长让人端了碗水来,递给老乡。老乡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抹抹嘴,不那么怕了。   “你们……你们是啥队伍?”   罗队长笑了笑:“我们是红军。从闽西来的。”   老乡愣了一下:“红军?是那种帮穷人打土豪的队伍?”   “对。你听说过?”   老乡点点头:“听说了。山下村子里来了些人,穿的灰军装,帽子上有红五星。对老百姓可好了,不抢东西,还帮着干活。村里人都说,那是红军的队伍。”   罗队长眼睛一亮:“那些人还在吗?”   “在。说要在这儿休整几天,等雪化了再走。”   罗队长当天就派了两个人下山去联络。一个是陈水生,另一个是队伍里最能说会道的,叫李有田。两人换上老乡的破衣裳,跟着砍柴的老乡下了山。   朱壁双站在山坡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风还在刮,刮得他的破衣裳猎猎作响。他想起罗队长说的话——山下有红军,江西那边红军壮大了。那是真的吗?他们真的找到家了?   可他心里又涌起另一股念头。往江西去,往北走。离家越来越远了。   那天夜里,他又没睡着。   他躺在草铺上,听着外头的风声,听着草棚里此起彼伏的鼾声,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阿芹,想起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要伺候阿婆阿爹,要种地砍柴,要应付那些难缠的民团。他想起韩英,想起她攥着那块石头的样子,想起她喊的那声“嗲”。他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吃的,不知道她们是不是也在想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草堆里。   第三天下午,陈水生他们回来了。   跟着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几个穿灰军装的人。那几个人走得很稳,腰板挺直,枪背在肩上,亮晶晶的。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个子不高,可眼睛很亮,脸上带着笑。   罗队长迎上去,两个人握住手,半天没松开。   “同志!可找到你们了!”   “同志!辛苦了!”   那天晚上,草棚里热闹得像过年。   红军带来了粮食,一袋一袋的,虽然不多,可够他们吃几顿了。还带来了盐,带来了烟叶,带来了消息。那几个红军同志坐下来,跟他们讲江西那边的事。   他们说,江西那边红军壮大了,有好几万人,有根据地的,有政权的,有田分的。他们说,毛委员在那边,朱总司令也在那边,带着队伍打了大胜仗,消灭了好几个师的敌人。他们说,苏维埃政府成立了,穷人分了田,有了自己的地,再也不用交租子了。   大家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有人问:“那我们也能分田吗?”红军同志笑了,说:“等革命成功了,全中国的穷人都能分田。”   罗队长站起来,把大家召集到一起。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同志们!咱们从太宁打到闽西,打了三年游击,死了多少战友,吃了多少苦头,今天终于找到红军了!从今天起,咱们就是正式的红军队伍了!”   大家欢呼起来。有人喊口号,有人唱起了歌,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朱壁双也跟着喊,跟着笑,跟着唱。可喊着喊着,笑着笑着,唱着唱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往江西去。往北走。离家越来越远了。   他站在人群里,周围是欢呼的战友,可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什么。   那天夜里,他又没睡着。   他躺在草铺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阿芹和韩英。他想,这一去江西,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他想,韩英一天天长大,他一天天看不见。他想,阿芹一个人撑着那个家,她撑得住吗?她会不会怪他?她会不会等不下去?   天亮的时候,他去找罗队长。   罗队长正和那几个红军同志商量事情,看见他来,冲他招招手。朱壁双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队长看着他,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把那几个红军同志打发走,拉着朱壁双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说吧。”罗队长说。   朱壁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沙的:“队长,我想……我想回去看一眼。”   罗队长没说话。   朱壁双继续说:“就一眼。看一眼就回来。韩英两岁多了,我只见了她一面。阿芹一个人撑着家,我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我就想回去看看,看看她们还好不好。看一眼就回来,我保证。”   罗队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壁双,我知道你难。”他的声音很低,“可你看看这队伍里,谁不难?水生他娘眼睛快瞎了,他出来四年了,没见过一面。铁柱他媳妇一个人带三个娃,最小的生下来他都没看着。王矮子他弟弟去年被民团打死了,他连尸都没收着。要是都回去看一眼,这队伍还怎么带?仗还怎么打?”   朱壁双低着头,不说话。   罗队长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壁双,咱们干的是大事。是给全中国的穷人打天下的大事。你媳妇,你闺女,她们也是穷人。咱们打下的天下,将来也有她们一份。等革命成功了,到时候你想回去多久就回去多久,谁也不会拦你。可这会儿——”他顿了顿,“忍着吧。”   朱壁双点点头。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队长,”他回过头,声音有些发颤,“万一……万一我回不去了,你能不能帮我带个信?”   罗队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你说。”   朱壁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布包里是一封信。信是朱壁双昨天晚上写的,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好几遍,最后只剩下几行字。他识字不多,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上去的。   罗队长打开信,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字:   “阿芹:我跟队伍去江西了。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韩英长大了,告诉她,她爹是个好人,在做正经事。那块韩江石,让她留着,是我给她的。我很好,别挂念。等革命成功了,我就回来。”   罗队长把信叠好,小心地放进自己怀里。   “你放心。”他说,“我记着。”   队伍出发的那天,雪还没化完。   朱壁双背着枪,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北走。雪很深,踩下去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嘎吱一声响。他走了很久,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连绵的山,一层一层的,雪盖在上面,白茫茫一片。太阳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花。他眯着眼睛,使劲往南边望,望那些层层叠叠的山,望那些白茫茫的雪。他不知道那个山坳在哪个方向,不知道那间土屋在哪个山坳。可他好像看见了什么,看见了那缕炊烟,看见了那个系着褪色红头绳的身影,看见了那个小小的、攥着石头的手。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陈水生在后面喊他:“壁双!走了!”   他没动。   陈水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往南边望。望了一会儿,他说:“想家了?”   朱壁双点点头。   “我也想。”陈水生说,“可咱们得走。前面有红军等着呢。”   朱壁双还是没动。他望着南边的山,望着南边的雪,望着南边那个看不见的家。他想起阿芹,想起她站在山坳口的样子。他想起韩英,想起她攥着石头喊“嗲”的样子。他想起那间土屋,那缕炊烟,那条从屋后流过的小溪。   他想起很多很多。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不回头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来。   他弯下腰,从路边捡起一块石头。   那石头是青灰色的,圆圆的,滑滑的,和韩江边的石头一模一样。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感受着它的凉,它的硬,它的实在。然后他把石头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陈水生看着他,什么也没问。   朱壁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石头贴着心口,凉凉的,慢慢地被焐热了。他想起那块留给韩英的韩江石,想起她攥着它的样子。他想,那块石头会陪着她,就像这块石头陪着他。两块石头,一条江,隔着千山万水,可它们是一样的。   前面,山峦起伏,雪光刺眼。太阳升起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人。那些山一层一层的,望不到头。他们要走的路还很长,要翻的山还很多。   远处,隐隐约约有号声传来。是红军的号声,是前进的号声,是召唤他们往北去的号声。   朱壁双加快步子,走进那片白茫茫的山野里。   雪在他脚下嘎吱嘎吱响,像在说着什么。风在他耳边呼呼吹,像在唱着什么。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还要打多少仗,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可他心里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他走的路,是为了让韩英那样的孩子,以后不用再走这样的路。   怀里,那块新捡的石头贴着心口,越来越热,越来越烫,像一个小小的火炉。   他把手伸进怀里,握住那块石头。石头已经被焐热了,温温的,滑滑的,像有生命一样。他想,这就是他的韩江石了。从今往后,它要陪着他,走过千山万水,走过枪林弹雨,走过那些不知道还有多久的日子。   他握紧那块石头,大步往前走。   不回头了。   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远方。那些脚印会被雪覆盖,会被风吹散,没有人会记得。可他知道,他走过这条路。他走过。   太阳越升越高,照得天地一片明亮。那片白茫茫的山野里,那个瘦削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刺眼的雪光里。   只有风还在吹,雪还在下,山还是那些山。   还有他怀里那块石头,贴着心口,温温的,像一个小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