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悦走的时候,甚至还要走了我的半瓶威士忌。 她说那是“证物”,但我严重怀疑她只是单纯想回去喝两口压压惊。临出门前,她扔给了我一张名片,上面没有头衔,只有一个泰国的手机号码和一个加密的邮箱地址。 “如果你不想明天早上被邻居投诉‘在公寓里烤尸体’,最好在一个小时内处理好现场。” 尹悦戴上墨镜,指了指满地的焦黑虫尸,“还有,最近几天别乱跑。长生会的一次试探失败了,通常会蛰伏一段时间评估风险。这段时间,你们是安全的。但别作死。” 说完,她便消失在了楼道里,像是一阵抓不住的风。 送走这尊大佛,我和彪哥看着满屋狼藉,面面相觑。 那股烧焦的蛋白质臭味简直能熏死一头大象。墙壁上全是蓝火燎过的黑印,窗户玻璃碎了一地,那锅冬阴功汤更是早就泼得满地都是,红油混着黑灰,看起来就像是个凶杀现场。 “阿南,这地儿没法住了。”彪哥捂着鼻子,踢了一脚地上的一团焦炭,“而且既然那个什么长生会能把虫子扔进来,下次就能扔炸弹。咱得搬家。” 我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左臂。 那块胎记现在的颜色很深,像是一块凝固的血痂。刚才那一喷,似乎消耗了它不少能量,此刻它正处于一种慵懒的休眠状态。 “搬。而且要搬到一个热闹、鱼龙混杂,让他们不敢随便动手的地方。” 我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已经裂了缝的眼镜,“彪哥,你不是说要在曼谷开个工作室吗?地方找好了没?” 彪哥眼睛一亮,把手里那个没喝完的酒瓶往地上一摔:“早看好了!就在唐人街旁边的‘鬼市’那条街!本来嫌租金贵还在犹豫,现在既然咱们有钱了,那就直接盘下来!” 说干就干。 我们只用了半个小时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那个显微镜、几件衣服、那几本厚书,还有那个装着衔尾蛇芯片的密封袋。 至于其他的破烂,全都留给了房东大妈,算是这满屋狼藉的清洁费。 …… 两个小时后,我们站在了曼谷的一条老街上。 这里距离耀华力路不远,但气氛却截然不同。如果说耀华力路是游客的天堂,那这里就是行家的地盘。 整条街不到五百米,两边全是低矮的老式骑楼。店铺里卖什么的都有:佛牌、古董、草药、甚至还有几家挂着“算命”、“纹身”招牌的铺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味和中药味。此时虽然已经是深夜,但依然有不少摊位亮着昏黄的灯泡,一些神情阴郁的人在摊位前低声交谈,交易着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这就是曼谷著名的“护身符市场”周边,俗称“鬼街”。 彪哥指着街角的一栋二层小楼:“就是这儿。以前是个当铺,老板跟着小姨子跑了,急着转手。一楼门面,二楼住人,后面还有个小院子,方便咱们……咳咳,搞点科研。” 我看了一眼。 这楼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但胜在结构结实。门口还挂着一个摇摇欲坠的木牌匾,上面写着泰文的“当”字。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气场很杂。 我的左臂没有任何反应。 在这种到处都是法器、古曼童和神像的地方,磁场极其混乱。就像是一个充满了各种无线电干扰信号的区域。如果长生会想用某种生物雷达定位我,这里就是天然的屏蔽室。 “就这儿了。”我拍板决定。 我们连夜联系房东签了合同,付了半年的租金。那二十万泰铢瞬间少了一大截,让我心疼得直抽抽。 但我知道,这是必要的投资。 安顿好之后,已经是凌晨四点。 彪哥累得倒头就睡,呼噜声震天响。我却毫无睡意。 我坐在二楼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鬼街上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喷火的那一幕。 那种力量……太不科学了,但也太迷人了。 我必须搞清楚原理。 这也是一名理工科毕业生的强迫症。 天刚蒙蒙亮,我就把彪哥从床上踹了起来。 “干啥啊?着火了?”彪哥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 “去摩迪那儿。”我一边换鞋一边说,“我有十万个为什么需要他解释。而且,我们现在的实力太弱了。下次要是再来个什么飞头降,难道我还指望嘴里含口酒就能喷死对方?” 彪哥一听“飞头降”,立马清醒了。 …… 摩迪大师的修车铺依然是一副破破烂烂的样子。 我们到的时候,这老头正蹲在门口刷牙,手里拿个塑料杯子,满嘴泡沫。 看到我们,他也不意外,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来了?昨晚挺热闹啊。” 我心里一惊:“你知道?” “这一片的风吹草动,有什么能瞒过我?”摩迪漱了口,把水吐在路边的排水沟里,“听说你在公寓里玩了一把人体喷火?年轻人,挺有创意啊。” 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大师,那就是我今天要问的事。那个火……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昨晚查了一晚上的资料,人体内不可能产生那种高能燃料。” 摩迪把牙刷往耳朵后面一夹,领着我们进了那间阴森的“实验室”。 他从架子上拿下来一个骷髅头,随手扔给我。 “接着。” 我手忙脚乱地接住,发现这骷髅头居然还挺沉,眼眶里塞着两团黑乎乎的棉花。 “从科学的角度讲,那叫‘磷化氢’(Phosphine,PH3),混合了一部分‘甲烷’。” 摩迪坐回他的躺椅上,点了一根烟,开始了他的“摩迪大讲堂”。 “你体内的那个东西——阿修罗王残魂,它本质上是一个高能的灵体代谢炉。它吞噬了那个鬼仔的能量后,产生了一种副产物。这种副产物在玄学上叫‘尸气’,或者‘阴火’。” “但在化学上,它就是一种极易自燃的气体。” 摩迪吐了一口烟圈,眼神玩味,“通常情况下,这种气体会通过你的毛孔排出,让你体味变重。但昨天你喝了烈酒,酒精(乙醇)作为一种催化剂和燃料载体,瞬间引爆了积压在你喉咙处的尸气。” “所以,你不是在喷火,你是在……排废气。” 我听得目瞪口呆。 神特么排废气! “那……这玩意儿能控制吗?”我问到了关键点,“总不能每次都要靠喝酒吧?而且我昨天喷完之后,嗓子疼得像刀割一样。” “当然能控制。” 摩迪突然站起身,走到那个挂满动物骨架的墙边,取下了一只风干的癞蛤蟆。 “降头术,说白了就是生物工程学。” 他把癞蛤蟆扔在满是油污的桌子上,又扔给我一把生锈的手术刀。 “解剖它。” “啊?”我愣住了,“解剖癞蛤蟆?这跟喷火有什么关系?” “别废话。动刀。”摩迪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你连一只癞蛤蟆的经络——或者说神经血管网络都搞不清楚,你怎么控制你自己体内的能量传输管道?” “那个东西寄生在你的左臂,它的能量要通过你的血管和神经传输到你的口腔、指尖,甚至是全身。你必须学会如何在微观层面上控制这些‘管道’的开合。” “找不到管道,能量乱窜,下一次你喷出来的火,烧的就不是虫子,而是你自己的五脏六腑。” 摩迪的话让我不寒而栗。 人体自燃。 这在灵异档案里可是常见死法。 我咽了口唾沫,拿起那把生锈的手术刀,看着桌上那只干瘪的癞蛤蟆。 “这……怎么切?” “从腹部正中线划开,避开内脏,把它的‘毒囊’完整的剥离出来。”摩迪指了指蛤蟆背后的那些疙瘩,“记住,如果弄破了毒囊,溅出来的毒液会让你这双手烂掉。”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进入了“理科生模式”。 虽然我是学材料的,不是学医的,但在实验室里切金相试样练出来的手稳,此刻派上了用场。 我屏气凝神,刀尖轻轻划过癞蛤蟆干硬的皮肤。 “滋——”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这只明明已经风干的癞蛤蟆,在刀尖触碰的瞬间,竟然像是有痛觉一样,微微抽搐了一下! “卧槽!活的?”旁边的彪哥吓得一哆嗦。 “死物活相。”摩迪淡淡地说道,“这只蛤蟆是用阴料喂大的,它的神经反射弧被锁住了。继续。” 我强压住心头的恶心和恐惧,稳住手腕,一点点切开它的皮肤。 随着表皮剥离,我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这只蛤蟆的体内,并没有干枯的肌肉,而是布满了一根根黑色的、像细铁丝一样的线条。这些线条错综复杂,连接着背部的每一个毒囊,最后汇聚在心脏的位置。 “这叫‘鬼脉’。”摩迪指着那些黑线,“也就是生物电流的高速通道。普通的神经传导速度是每秒100米,而这种通道,能达到光速的千分之一。” “这就是降头师为什么能反应那么快的原因。” “现在,试着用你的意念——也就是你的脑电波,去引导你左臂里的能量,顺着刀尖,注入这只蛤蟆的鬼脉里。”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但我别无选择。 我闭上眼,将注意力集中在左臂的胎记上。 那种熟悉的、阴冷的感觉再次浮现。 “去。” 我在心里默念。 一股微弱的热流顺着我的手臂流向指尖,再传导到手术刀上。 “滋啦!” 当那股能量接触到蛤蟆体内的黑线时,那只干瘪的癞蛤蟆突然张大了嘴,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叫! “呱——!!!” 紧接着,它背上的那些毒囊,竟然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变成了半透明的红色。 “稳住!别让它炸了!”摩迪大喝一声。 我满头大汗,拼命想要控制那股能量的流量。但这就像是用高压水枪去给气球充气,极其难以把控。 “收!像关水龙头一样,收缩你的括约肌……呸,收缩你的血管平滑肌!” 我咬紧牙关,死死盯着那些快要爆炸的毒囊。 “给我……停下!” 也许是求生欲起了作用,也许是我的悟性爆发。 在千钧一发之际,我感觉自己仿佛真的抓住了那个无形的“开关”。 那股奔涌的热流,戛然而止。 癞蛤蟆背上的红光闪烁了几下,慢慢黯淡下去。 “呼……”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手术刀掉落,“哐当”一声。 整个人像是刚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虚脱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凑合。” 摩迪看了一眼那只依然完整的癞蛤蟆,难得地点了点头,“比我预想的要好点。至少没把这铺子给炸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瓶跌打酒扔给我。 “拿回去擦擦手。这几天,你就拿这个练手。什么时候你能控制能量让这只蛤蟆跳迪斯科,却不弄破毒囊,你就算入门了。” 这一天的特训,让我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从早上到晚上,我解剖了整整十只这种怪蛤蟆。 期间有三次失误,毒囊炸裂,溅出的毒液虽然没烂掉我的手(因为摩迪及时给我涂了那种臭烘烘的解药),但也让我手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钻心的疼。 彪哥也没闲着。 摩迪让他去后院搬轮胎,还是那种里面灌了水泥的特制轮胎。 “练力气?”彪哥问。 “练抗击打。”摩迪说,“以后这小子在后面施法(读条),你就在前面当肉盾。你不硬一点,难道指望他保护你?” 彪哥哭丧着脸,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去搬了。 …… 三天后。 唐人街鬼市,那家新盘下来的二层小楼前。 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 我和彪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刚刚挂上去的牌匾,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牌匾上写着几个烫金大字(中泰双语): 【南洋文化咨询有限公司】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主营:风水勘测、佛牌鉴定、心理咨询、特殊物品回收。 “阿南,这名字是不是太文雅了点?”彪哥穿着一身崭新的花衬衫,脖子上的金链子擦得锃亮,“不如叫‘彪南降头铺’来得霸气。” “低调,彪哥,要低调。” 我穿着一件白衬衫,戴着那副金丝眼镜,看起来人模狗样,活脱脱一个斯文败类,“咱们是正经生意人。降头那是封建迷信,我们要用科学发展观来解释这一切。” “行行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彪哥嘿嘿一笑,“那咱们这开业大吉,是不是得有个开门红啊?” 话音刚落。 一个穿着灰色T恤、神色慌张的泰国男人,探头探脑地出现在了店门口。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皮肤黝黑,手里紧紧抓着一个黑色的布包。他在门口徘徊了好几圈,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我和彪哥对视一眼。 来活了。 “萨瓦迪卡!”彪哥立马迎了上去,那热情的笑容简直能把人融化,“老板,看相还是请牌?咱们这儿新开业,八折优惠!” 男人被彪哥的热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他看了一眼彪哥那凶神恶煞的身材,又看了一眼坐在柜台后面、斯斯文文正在看书(其实是在看《人体解剖学图谱》)的我。 最后,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快步走到我面前。 “大师……救命。” 他的中文很生硬,带着浓重的口音。 我合上书,推了推眼镜,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别急,坐下慢慢说。遇到什么麻烦了?” 男人坐下来,左右看了看,确定店里没别人,这才颤抖着把那个黑色的布包放在柜台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转过身,撩起了自己后背的衣服。 “嘶——” 即使是见过了鬼仔和尸蛾的我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男人的背上,纹着一副巨大的刺青。 那是一幅典型的泰式法力刺青(Sak Yant),图案是一个只有上半身的“老虎”。 但问题是。 这只老虎的眼睛……是红色的。 而且,那红色的墨水像是活的一样,正在皮肤下面缓缓流动,甚至渗出了一丝丝血迹。 更恐怖的是,当我运用“生物雷达”看过去时。 我清晰地看到,那只纹身老虎的嘴巴,正在一张一合。 虽然没有声音。 但我脑海里那个“老鬼”,却突然兴奋地叫了一声: “有点意思……这只猫,把它的魂给封进去了。” “大师……”男人带着哭腔说道,“这只老虎……它每天晚上都会咬我。你看。” 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那里有一排清晰的牙印。 不是人类的牙印。 而是……野兽的獠牙印。 “它是活的。”男人绝望地说,“而且它想……钻进我的身体里。” 我看着那个还在蠕动的纹身,感觉左臂上的胎记微微发热。 这不是简单的邪祟。 这是有人把兽灵强行封印在了人皮上,制作成了……人皮降。 “彪哥,关门。” 我站起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了那个我刚用顺手的、还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手术刀包。 “看来我们的第一堂解剖课,要加点难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