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是因为看见了才会相信,但小春则是因为相信了才会看见。 有些人会把小春的这种模式斥为白日梦。但对于大学之前的小春来说,梦想是她最好用的一双眼睛。 她的肉眼多少有些近视,但这并不打紧。当时的她仿佛拥有特异功能一般,只要透过梦想,即便远隔千里,也能看清楚自己要去的那个地方。 小春对自己成为优秀的中国动画人曾经深信不疑。凭借这个梦想,她甚至可以将自己的未来勾勒得纤毫毕现。 可当她无法再相信自己时,那个曾经如此具体的未来,就如同消失在宇宙中的遥远目的地坐标——而小春就是那失去了信号与导航的飞船。 小春动摇信心的时刻就发生在进入大学前的那个暑假。从那之后,心魔滋生。 那时候,父亲徐斌负责的食堂刚来了一个新的临时工,人称周阿姨。周阿姨早年丧夫,现在刚从外地某医院的后勤岗位上退下来。 她几乎一天都没休息,就应聘到了沪上的食堂打工了。 徐斌特意问了周阿姨,刚刚退休为什么不休息一段时间,去旅旅游也好。为什么要急着到外地来找工作呢? 周阿姨说,自己的儿子俊杰一直独居本市。她退休了,刚好过来照应一下。 徐斌咂嘴。俊杰好歹也是个快三十岁的成年人了,哪里还需要家里老娘照顾啊。 周阿姨略略低头,道。 俊杰没结婚没工作,一个人在上海生活很辛苦。 徐斌十分惊讶,忙问怎么会这样。 周阿姨见状,只好简单介绍了一下俊杰的情况。俊杰曾就读于沪上最权威的卿云大学医学院临八班,但毕业后没有选择成为一名医生。 他有一个游戏梦。为此,他放弃了那个确定的,可以成为公立医院医生的未来,一个人躲在郊区的出租屋里,整日投身于游戏制作。 周阿姨说,自己也劝过俊杰要理智,但他对梦想的执着打动了自己。所以自己宁可到食堂来当临时工,也要支持俊杰做下去,直到自己做不动的一天。 徐斌没说话,只是颇为感慨地回到家里,在饭桌上和妻女说起了这个故事。两夫妻一起慨叹“可怜天下父母心”,而小春本人却第一次体会到了恐慌。 周阿姨显然是非常伟大的母亲。但是从子女的角度看来,周阿姨不求回报的付出,会让俊杰背上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 最终到底要获得怎样的成功,才能对得起母亲这样无条件的托举? 这份恩情,如果自己永远都还不上,又该怎么办? 虽说周阿姨根本不在乎俊杰“对不对得起”自己,但对于任何一个有良心的孩子来说,这却是个不可能不去直面的问题。 小春推己及人,免不了想到了自己。 某种意义上,俊杰就是世界上的另一个徐绘春,只不过是领先版本。 他读了最好的大学,也曾被父母期许了一个光明的未来。可他就是被专业之外的东西召唤,不肯走上那条路。 但最终呈现出的结果……却是年迈的母亲要远赴沪上当临时工,才能勉强维持他的生存开销。 小春扪心自问,她是否能接受这样的处境? 答案是大写的“不能”。 她若选择追梦,独自受苦也就罢了。牵连父母的事,她做不到。 于是从那天起,小春没再提过自己的动画梦。就好像她从未有过梦想一样。 尽管,心好像被剜去了一块,但她可以忍耐。 总有一天,会好的。 会好的。 只不过是在茫茫宇宙中失去方向而已。以后,随便再换个新的目的地坐标就行了。 这台名为徐绘春的飞船,现在往哪里飞,不都一样嘛。 …… 小春第二天在小区里完成了晨跑后,才启程回了学校。然而还没刚进校门,小春就接到了辅导员张楠楠的电话。 她本以为张导是通知自己去拿成绩单的,没想到事情比想象的严重得多。 “小春,”张楠楠掩饰不住焦急的声线炸响在她耳边。“最近何愈然有没有联系过你?” “何愈然?没有啊。”小春迷茫。“她这个月不是跟您请假了嘛?说要回家调养身体,您忘了?” 张楠楠道:“当然没忘。一个月前,她拿着父亲签过字的证明书向我请了长假,我也根据学校的规定向上汇报过,最后由学院批准了。” “那……”小春不解,“她现在应该就在休养吧。” 张楠楠忍不住叹了口气:“可她母亲白琴音现在找到学校来了,说他们夫妻根本不知道女儿请假的事儿。何愈然提供的签名,用的是她父亲何天风的签字章。” “啊?” “虽说签字章也有同样的法律效应,但现在何愈然本人处于失联状态。她这个月根本没回家。”张楠楠声音忍不住越来越大。“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这下子轮到小春不淡定了。她跟张楠楠保证,自己马上就去联系何愈然,看看能不能尽快找到人。 何愈然失联了?! 放下电话的小春急匆匆奔回宿舍。她进了门,赶忙跑到何愈然的床位边寻找线索。 何愈然的所有生活用品都放在原位。她这次请长假,除了随身的东西,什么都没带走,就连床上的铺盖都没想着要收起来放好。 小春猛拍自己的脑袋。 真是该死,她早该注意到这些不对劲的地方的。如果何愈然真的有心回家住一段时间,她不至于走得这么匆忙,最后连宿舍都不收拾一下。 如今看来,她肯定早就做好了打算,要瞒着家里。 就在小春着急上火的时候,罗紫易从外面回来了。小春赶忙对她说了原委,两人赶紧一起尝试联系何愈然。 罗紫易负责发信息,小春负责打电话。 忙了半天,罗紫易信息也不回,电话也关机。 两人气喘吁吁地坐在桌前,陷入了沉默。就在这时,罗紫易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小春和罗紫易同时露出狂喜的表情,以为是罗紫易终于愿意回消息了——结果拿起手机一看,居然是新闻推送。 罗紫易皱着眉头念道:“本市一名大三女生被诈骗至海外,现下落不明。根据亲友提供的信息,该女生外表姣好,性格内向——” 小春蹦起来尖叫:“我求你了!呸呸呸!不要在这种时候念这种东西!” 罗紫易讪讪:“这是巧合,绝不可能是何愈然。” 小春喘着粗气,崩溃地靠回椅子上:“我真的要犯心脏病了……” 罗紫易把手机放在一边,冷静思索了片刻。 “小春,你快想想。最后一次见到何愈然,是在什么时候?” 小春陷入回忆。说起来,她还真是有段日子没见过何愈然了。这个月,她一直在备考英语学测,30天内都没联系任何人。 而上个月,她也有十天左右的时间没跟何愈然联系过。 所以,最少是40天了。 小春道:“上次见到她,还是大概40天之前的周六。你应该也有印象,那天我带着她去看了WKO女子拳击大赛。” 罗紫易立刻想起了那天,忙道:“对对对!就是那天!之后她就再也没回过宿舍!” 可不是吗。 小春翻出票根,很快确定了那天的具体日期。 罗紫易看过票根,点了点头:“现在咱们已经确定她失联的时间了。那么接下来,就该回忆一下那天你们都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她失联的原因,很可能就与那天的经历有关。” 罗紫易的分析一针见血。小春立刻想起,那天何愈然并没有跟自己一起看比赛,而是一直留在选手准备区,与奥运冠军厉志强一起看选手脱水称重和恢复训练。 ……厉志强! 小春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抓到了一个有效线索。 她对罗紫易说:“我想起了一个人,但现在来不及跟你说了。你就留在宿舍当联络员,我出去一趟。” “哎?”罗紫易没反应过来。“上哪儿去啊?” “有消息我通知你!”小春甩下一句话,一阵风一样冲出了宿舍大门。她一边下楼梯,一边拨通了自己认识的最靠谱的那个人的电话。 贺时凛。 如同往常,贺时凛秒接。“怎么啦?” “我需要厉志强学长的联系方式!”小春喊道。“有急事儿!很急!” 贺时凛停顿片刻,似乎没想到小春会说起这个。 不过片刻后,他说:“去你宿舍区门口等着,我五分钟后到。” 他声线磁性,平稳,透着几乎从未改变过的安心感,如同一枚定海神针。 小春乱跳个不停地心,一下子就稳住了——只要有贺时凛在,一切问题都不会是问题。 五分钟,不多不少。贺时凛那充满科技感的车子,就稳稳停在了小春的面前。 这次小春根本不用他招呼,自动打开了车门。她一溜烟窜上去,抬手就用安全带给自己绑好了,总共用时不过15秒。 贺时凛看了她一眼:“这么急?连当绅士的时间都不给我留了?” 小春在安全带之下焦虑地扭动了两下,显示出与豆虫被困般同等搞笑的模样。“真的很急!我室友失联了!” 贺时凛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听她说。 小春向贺时凛解释了何愈然失联的原委,并且强调:厉志强是何愈然失联之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说罢,小春才发现两人早已开出了校园,正向浦东的方向飞驰。 “咱们这是去哪儿?”小春问。 贺时凛目视前方,依旧安全驾驶。“厉志强的拳馆。你打电话之前,我也正要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