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泥沼

第47章

但得到了又失去的,却总归还是比一开始就遥不可及的更加伤人。 再次见到童笑,对于潘清让无非就是结痂的伤疤又被撕开,再疼一次也还是会长好。 见到易靖却并不相同,那更像是握在手里的草莓味糖果,明明已经近在咫尺,甚至已经嗅到了它的香甜,最后却还是眼睁睁看着它消失不见。 以为自己快要淡忘的时候,那颗糖果却又一次出现,虽然现在已经不再需要它,但毕竟是曾经那样渴望和依赖的东西,这一刻又怎么可能不触景生情呢? 毕竟遗憾的,才会印象更加深刻。 刚刚一眼看见易靖的时候,潘清让是真的心口一紧,夹杂着见到他安然无恙的欣喜,但也不由得回忆起以前的那些不堪。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下巴搁到沈泽一胸口,仰着头弯唇看他,“泽一,我真的已经想清楚了,不会再回头看了,放心吧。” 沈泽一点点头,低下头将前额和她贴在了一起,神色却有些暗下来,“不过,除了担心,我留下还有别的想法。” “什么别的?”潘清让有些不明所以,往后挪了挪身子,双眸也忽然睁得圆圆的。 眼前的人刚刚要张口回应,潘清让又忽然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她张大嘴巴倒吸了一口气,笑了两声之后才扬着眉毛调侃道:“我知道了!我们小娇妻吃醋了!” 被戳破了小心思,沈泽一眼神闪躲起来,抬着右臂装作看手表,嘴上还念念有词:“时间这么晚了,肚子好饿,我们阿让想吃什么?” 知道他是在故意扯开话题,潘清让不上当,踮着脚往他的视线上凑。 但沈泽一仍然是一副不为所动,自言自语的模样。 她干脆双脚发力在原地一跃而已,双臂顺势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就像是一只树袋熊攀上了大树。 这下子沈泽一没法再回避,只能朝她投来无奈又宠溺的笑。 潘清让收紧了搂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之间距离一再被拉近,她最后贴到他的唇边轻言一句:“我只有一颗心,而且它很小,只装得下你一个人。” 温柔泥沼 自从那天和易靖碰过面, 潘清让也很想再和他见上一面,毕竟当初分开的太过突然,连一句体面的道别也没机会说出来。 一直没等来易靖的电话, 她险些以为之前他说的抽空一起吃饭只是客套话了。 大约过了一周,潘清让才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电话那头的人正是易靖。 他声音压得很低, 迟疑了好一阵才开口说话,但也直来直去, 没什么寒暄就直接问了潘清让哪天时间方便,说由他来订餐厅。 两天后的傍晚, 潘清让和沈泽一来到了和易靖约定好的地点, 他和杭宁宁已经早早等在位置上。 见他们两人坐下,杭宁宁笑着递上了菜单, “你们来点吧,我们俩不挑, 什么都行。” 看潘清让没动静, 沈泽一点头接下菜单,捧在手里扫了几眼,随手指了两个菜, 又递回了杭宁宁面前。 易靖伸手将菜单拦到了自己手里, 埋头翻着页, 指尖顺着纸张从上往下扫过,最后停在红烧排骨和三鲜汤上指了指。 望着服务员点好菜走开, 他才低声开口说话:“我记得清让以前最喜欢吃学校二楼食堂的红烧排骨,这家的也不错, 一会儿多吃点。” 的确, 高中时候有一段时间, 潘清让总喜欢跑去二楼食堂,就为了能抢到一份红烧排骨。 但后来,为了忘掉高中时候的那段时光,她尽可能地回避着有关的一切,尤其是这些最容易勾起人回忆的味道。 此刻听完易靖的话,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起来,扣弄着手指回了一句:“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也没那么喜欢了。” 对面的易靖正在往玻璃杯里倒柠檬水,因为潘清让的话,他的手不自觉颤了一下,片刻后又恢复镇定,笑眯眯将水杯挪到了潘清让面前。 给每个人倒好水之后,易靖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小口,一直有些闪躲的眼神这才终于落到潘清让的眉眼间。 他清了清嗓子,面色有些凝重地开口:“清让,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其实早在见面之前潘清让就猜到了易靖会说这句话,刚刚见他表情一直有些沉重,倒是搞得她心理负担都大了起来。 现在这句话终于还是说出口了,她和易靖反而都有些如释重负了。 她浅浅弯了弯唇角,语气很平常,“别这么说了,都已经这么多年了。” “让我说完。”易靖提高了声调,将她打断后又继续说话:“的确是很多年了,但是这句话一直憋在我心里,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之前也想过主动找你,可是又不敢,怕见你过得不好,也可以说,怕你因为那些事情所以才不好。 那天忽然见到你,看你做着喜欢的事情,还做得很成功,我真的很高兴,为你高兴,但是……但是我想老天爷让我再遇见你,也不算是偶然,我不应该再躲避下去了,真的对不起。” 原本还抬眼望着易靖,两人视线交叠,见他眼眶闪烁起来,语速也放缓,声音还发着颤,潘清让只好埋头避开了他的双眼。 她从没想过当年那些人会跟她道歉,而就算是要说对不起,最不该说、也最不该内疚的就是易靖。 见她搭在膝盖上的手也在轻微发颤,沈泽一伸手过去将她牢牢牵住,冲她点了点头。 沉沉吸了一口气之后,潘清让才重新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人,唇角往下耷着仍旧很是凝重,“易靖,最不该自责的就是你,你要非这么说,那我是不是也该跟你说对不起,那时候连累你都没能好好念完书。” 说到这里,她右眼的泪还是没忍住滴答坠到了脸颊上。 抬手迅速将那滴眼泪抹掉,她又才开口继续说话:“那些都过去了,我不想再回忆了,你也别再回忆了。” 易靖无奈地轻声笑了笑,长舒一口气之后点头说道:“好,那我们都把那些忘了吧。” 潘清让抬眼看他,含着泪亮堂堂的双眼此刻也微弯着,终于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低沉却坚定地答了一声:“嗯。” 看两人说到这里,杭宁宁捏着筷子给易靖夹了菜,笑着缓解气氛:“先吃菜吧,有什么可以慢慢说嘛,你们这么沉重搞得我们坐在旁边也不敢动筷子了。” 说完话,她瞥了沈泽一一眼,像是在传达什么信号。 沈泽一也立刻心领神会,凑上去给潘清让的杯子添满了水,又给她夹了菜才说道:“快吃饭吧,午饭你就没好好吃,晚上又该胃不舒服了。” 点头应了一声‘嗯’之后,潘清让盯着面前的菜看了一阵,最后还是往嘴里送了一块排骨,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在口中蔓延,过去和易靖、和童笑发生过的那些事也随之闪过。 嚼碎之后,她将嘴里的食物吞了下去,就像是终于完成了彻底的告别。 潘清让望向易靖,微笑的眼眸中不再有那些压抑的事情,只剩下了久别重逢老友的关怀。 她开口问道:“那时候你原本也是要出国的,后来去了哪里啊?” 捏着筷子的手停滞下来,易靖朝她看过来,“转学去了临市的高中,后来连大学也在那边上了。我那时候,其实本来自己也不想出国的,是听了父母的安排,才决定和……和童笑一起出国,但是后来因为那些事情,我既没法面对你,更不想面对童笑,就干脆选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说完话,易靖咧着嘴笑了笑,笑容看起来灿烂,可那笑声却更像是在自我嘲讽。 表情重归严肃之后,他继续说道:“我跟童笑从一出生就是朋友了,我还以为那么多年的相处,我很了解她呢,我真的没想到她会做那些事情,尤其是,她自己初中的时候分明也经历过被孤立这样的事情,我更是不懂,自己经历过,怎么还会不知道有多痛苦呢?” 从那时候到现在的这些年里,她曾经无数次猜想过童笑做那些事情的原因,直到这一刻,似乎才真的想明白。 别人都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在童笑的世界观里显然是相反的,因为她自己经历过,所以无法面对身边一点点的威胁。 她开始觉得潘清让地出现取代了她的第一名,抢走了她原有的朋友,甚至让她联想到曾经自己被孤立的日子,所以最后,她干脆自己先行动。 大概她觉得,变成了施暴者,自己就不会再被施暴了。 “呵……”听着易靖的话,又想到童笑,潘清让不由得冷冷笑了一声。 她端着面前的杯子吞了一口温水,然后才又开口:“那时候我被锁在了厕所里,石老师说她是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才找到我的,那条短信,是你发的吗?” 听见她说短信的事情,易靖似乎也很是惊讶,蹙紧眉头后才摇头说道:“我也想说是,可我听说你被锁起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熄灯时间,我也只能被锁在宿舍里干着急,第二天在考场见到你的时候,我真的很庆幸你没事。” 一边说着话,易靖扭头朝着窗外看了一阵,视线重新移到潘清让脸上时,他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不少,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 最后,他微笑着对潘清让说了一句:“你现在过得好,我真的为你开心,你一定要越来越好。” 翘着唇角朝他笑笑之后,潘清让点头答了一句:“嗯,我会的,希望你也是。” 四个人前后从餐厅出来,沈泽一将潘清让送到了副驾驶位上坐稳,自己又折回了不远处易靖的车子旁边。 易靖正在侧身系安全带,听见车玻璃被敲响,他侧脸看了过去,见来人是沈泽一,他又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推门下去。 两人并肩站到路灯下,易靖从外衣口袋里取出了香烟,朝着沈泽一递了一支。 沈泽一摆着手朝他摇了摇头,“我不抽烟,谢谢。” 将那只烟点燃放到唇边吸了一口之后,易靖才伴着吐出的白烟开始说话:“有话跟我说?” 轻笑着点头后,沈泽一说道:“我想跟你说声谢谢,那时候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她,你是唯一站在她这边的人,如果那时没有你……” “别讽刺我了。”易靖自嘲地笑起来,“你知道吗?我每次回想起自己后来那么懦弱都觉得可笑,觉得自己不配做个男人。” 侧脸看过去,易靖现在眸色暗沉,快要和夜色融在一起了。 沈泽一瞥他几眼,移回视线仰头看向了天空,“不是的,而且说实话,我真的很嫉妒你,那个时候就认识她,保护过她。 但我又想,如果那时候是我遇到她,能不能有勇气像你一样站出来,还是会因为胆怯而和那些人同流合污,一起奚落她?” 说到后半句,沈泽一的面色也沉重下来。 的确,连他自己也没法真的百分之百保证,在那种情况之下可以毫无顾忌和她站在一起。 可正是这样,他才更加觉得无奈,又觉得心疼。 临走,易靖朝着潘清让的方向看过去,她倚在副驾驶的靠背上低头在看手机,微弱的灯光映照着她浅淡的笑脸,整个画面让人觉得温和无比。 易靖轻声说道:“我从不奢求她能原谅我们,但她能往前走,我真的为她高兴。她以前不爱说话,现在好像也还是那样,所以她才更需要明目张胆的偏爱和表达,她看起来很厉害,好像事事都能自己扛,但其实,她也需要依靠,因为就算看起来坚强,但有个肩膀还是会更好的。” 温柔泥沼 和易靖见面的事情还没过两天, 童笑也找到了三清坊。 起因是一段当年在学校角落里童笑和萧婉然、唐静一起欺负潘清让的视频被传到了网络上。 视频里的事情大约发生在童笑出国前两三天,算是她对潘清让所谓‘最后的警告。’ 以那个视频的拍摄角度,加上当时手机的像素并不能完全看清人脸, 而且还被上传者打上了马赛克,就更没人能认出视频里的人是谁,但毕竟童笑是当事人, 对于那样的场景和自己说过的那些话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 童笑哐当一声,气势汹汹推开潘清让办公室门闯进来的时候, 屋子里的潘清让正坐在吧台边上和叶念一起一边吃着小蛋糕,一边说说笑笑。 两人被身后的巨响吓到, 不自觉颤了一下身子, 然后默契地转身往门的方向看。 童笑咬牙切齿的瞪着潘清让,她右侧是满脸尴尬的周恬。 周恬抬眼看向潘清让, 语速极快地解释道:“姐,我没拦住, 对不起。” 并不想迁怒无辜的人, 潘清让朝着周恬摆摆手,微笑道:“没事,你去忙吧。” 又朝着前侧毫无善意的人瞥了几眼, 周恬这才一步三回头地下了楼。 望着童笑大步朝着潘清让走过来, 叶念从高脚椅上一跃而下, 横到两人中间挡在了潘清让身前。 见眼前的状况,童笑冷笑一声想要张口说话。 轻拍了两下叶念的肩膀以示安抚, 潘清让绕开她直直站到了童笑面前。 她轻轻掀动双唇低沉地问道:“直说吧,要干嘛?别一副我欠你几百万的样子。” “网上的视频是你发的吧?”童笑斜着双眼恶狠狠望向潘清让, 满脸讨伐者的模样, “也就这点手段了是吧?当面不敢和我说什么, 却在背后这样做。” 潘清让朝她冷冷笑了一声,都有些懒得多废话,只是摇着头抛了一句:“看来和我做朋友那段时间是白做了,不够了解我啊,要是我有那个视频,我只会交给警察和律师,也不会等到现在才发。” “你……” 因为潘清让不屑的语气和神情,童笑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右手掌扬起来,眼看就要朝着潘清让打过来。 站在两人侧边的叶念近的倒吸了一口气,抬手想要揽住童笑。 但这一次,潘清让的动作快了一步。 她伸手一把捏住了童笑挥舞过来的手掌,将其截停在半空中后又猛力甩到了一边。 “视频里根本看不清你的脸,你又何必自己心虚?” 打人不成,还被人将手甩开,童笑显然有些惊讶,但也还是不甘心,依旧往前凑着一边寻找再次出手的机会,一边张口在说话:“我告诉你,别以为一个破视频就能把我怎么样,当初老师护着你给我处分,那又怎样,以为那样你就能爬的比我高?有些东西是天生的,我现在还不是一样可以当着人人敬仰的医生?” 站在一边的叶念实在听不下去这样的言论,她将潘清让往后拉了小半步,甩了两下手腕后,只听见‘啪’一声,清脆又响亮的一掌准确无误落在了童笑右脸上。 叶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向对面此刻捂着自己脸颊,满是不可思议的童笑。 她撇着嘴角说道:“这一掌是为十年前的潘潘打的,你要是还没事找事,我的巴掌多得很!” 说完话,她朝着门口的方向瞥了两眼,“还不走?我找人来请你出去?” 大约是被叶念的气势威慑,童笑目光里的凶狠暗淡不少,也没再开口说话,转身垂着头离开了。 等到童笑走远,潘清让才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已经若无其事,重新捏着叉子往嘴里送蛋糕的叶念。 她摇着头调侃道:“看不出啊,我们念念平时那么温柔,打起人来力气可是一点也不小。” 叶念不屑的发出‘嘁’一声,喝了一口水之后才继续说道:“跟那种人就不应该多废话,不过我也很好奇,那个视频到底是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