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腾过那些装东西的纸箱子,现在的确是脏兮兮的。
她伸手接过了湿纸巾,朝着林澈笑笑,“谢谢。”
林澈没答话,只是笑着摇了一下头。
沈泽一收回了视线,从墙角的纸箱后头拿出了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
他一边往潘清让身边走,一边将瓶盖拧开,“我帮你淋着水,你用这个洗洗手。”
看见这样一幕,林澈没忍住眉头紧蹙,双唇张开却半天没发出什么声音来。
下午的时候他问沈泽一要水喝,那时候这家伙分明坚定不移地告诉他箱子里的水都分完了。
搞了半天居然是自己私藏了一瓶,就留着献殷勤用。
有异性没人性。
不过他也没说话,反而双臂环抱在胸前,一副看戏的模样。
沈泽一又将手里准备好的水瓶朝潘清让身前递了递,她这才点了一下头,将双手摊开放到瓶口的位置。
勉强冲洗了一下,她微笑着道了谢,用干纸巾擦了擦自己手上的水渍。然后她伸手去接沈泽一手上的瓶子,这时他已经将瓶盖拧上了一半。
望见伸过来的手,他有些不解,双眼圆圆地瞪着。
潘清让轻启薄唇:“我帮你冲着,给你洗手。”
沈泽一没答话,盯着眼前的人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才伸手过去接住汩汩流出的水。
几人最终在展馆后门分开,林澈开车载着沈映之先离开了,沈泽一则是目送着潘清让的车子走远,自己才去骑车。
周恬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还不忘看后视镜里黑色摩托车上的沈泽一。
瞥过几眼之后她才试探着开口道:“姐,沈医生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呀?”
潘清让倚在后排的靠背上,双目紧闭着已经快要睡着了。
听了这句话,她蹙了一下眉,然后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倒车镜里八卦的眼神。
“我不管你是从哪里得出这样的结论,但以后我不想再听见类似的话。”
周恬立刻抿紧了双唇,鼓着脸颊小心翼翼抬眼看了看镜子,之后一路都没敢再开口说话。
潘清让重新倒回了靠背上,原本满身疲倦的她,是打算趁着路上的时间补个觉,回到家里才能更好的花时间再将第二天的工作流程再熟悉一遍。
但听完刚刚那句话,她却没了半点睡意。
她并非真的木讷到完全察觉不到她和沈泽一之间那些微妙的东西,先前是因为包包事件她要还人家人情,不得不有所来往。
现在又有了和沈映之的合作关系,那么以后和沈泽一见面似乎就会成为常态。
潘清让有些懊恼起来,果然有的人情,到最后真的就不只是将它物化再偿还这么简单了。
只是现在毕竟还没走到她想的那一步,那么就只能尽量保持距离。
车子终于停下,周恬以为她还睡着,半扭过身子小声喊了一句:“姐,到你家了。”
潘清让立刻坐直了身子,应了一声‘嗯’之后推开车门要下去。
她用冰冷的语气说道:“也很晚了,不好打车,车子你开走,明早再过来接我就好了。”
周恬点点头,微笑回应道:“谢谢姐。”
说完话,她默默看着潘清让朝单元楼口走的身影,自言自语道:“明明很会关心人的,却总是要把自己装得像个冷面魔王。”
周恬话音落下,放下手刹刚刚准备启动汽车,车玻璃却被人敲响。
她抬眼看出去,潘清让立在车门旁边,双目亮堂堂地朝里面望。
周恬还以为是自己刚刚说冷面魔王的话被潘清让听见了,左手颤颤巍巍按住门上的按钮,摇下了车玻璃。
因为心虚,她脸上的笑容极其尴尬,声音也压得极低,“姐,怎么了?”
潘清让双臂交缠在胸前,面色凝重,确实是一副审问的架势。
她开口道:“牡丹是什么意思?”
“啊?”
周恬愣住了,甚至已经准备好挨骂,却听见这么一句话。
她还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反问道:“什么?”
潘清让解释道:“就是白天小林总说的‘牡丹’,说这个牡丹不是在夸人好看,那是什么?”
听清之后,周恬强忍着笑意开口道:“就是……就是……母胎单身,母单。”
潘清让双唇张着,像是获取到了什么新鲜的知识。
她点点头,佯装得镇定自若,“知道了,谢谢。”
说完话她准备离开,周恬却又忍不住说道:“姐,早跟你说了,还是多上上网,你看吧,现在居然连这种流行词汇也不知道,你……”
视线对上潘清让的冷眼,周恬只好噤声,默默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却在后悔自己总是管不住嘴。
潘清让却根本没顾上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念念有词:“母胎单身?看来那个帖子确实是假的。”
温柔泥沼
因为是展会的首个开放日,所以一大早就浩浩荡荡进来了很多人,这其中也包括章枚。
潘清让和她简单打过招呼,然后便开始带着她参观起面前部分四季系列的成品,同时也详细讲解了每个系列,每件衣服的设计理念。
才刚刚看过一半的展品,章枚就停下了脚步。
她侧身微笑着朝潘清让看过来,眼睛里尽是欣赏,“小潘,我可以套个近乎这么叫你吧?”
潘清让点点头,回应道:“当然。”
章枚继续说道:“你的想法,你的作品我都了解地差不多了,等你忙完展会的事情,我们就把合同签了吧?”
听见这句话,潘清让像是忽然吸到了薄荷的凉气,一下子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
她连声回应道:“嗯,没问题。”
章枚笑笑,视线挪回面前的一件月白色苏锦刺绣旗袍上,“映之一开始提起要我和你见一面,我还不太情愿,想着那么年轻的设计师,做出来的东西肯定不符合我的胃口,更别说和我设计的盘扣相匹配了。
倒是我狭隘了,幸亏她一直坚持不懈,又说服了我好几次,否则我就真要错过把我的盘扣放到这么美的衣服上的机会了。”
潘清让眉头忽然蹙起来,心底涌上疑惑。
她分明清楚地记得,沈映之那天跟她说是章枚这边自己在找新的合作伙伴,所以帮忙牵个线。
怎么现在成了沈映之为了这件事情,去反复地说服章枚?
而且之前她和沈映之只在宴会上见过一次,那时候并没有提过自己想和章枚合作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才恍然大悟。
送走了章枚,又过了好一阵,沈映之才忙完别的事情赶过来。
她一上来就是满脸笑意地开口道:“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累坏了吧?”
一边说话,她还不忘递上一瓶矿泉水。
将水接过来道了谢,潘清让这才开口道:“还好,介绍自己的作品嘛,哪能喊累啊。”
话是这么说,但直到半仰着头喝了几口水,她才感觉到一直运转着的嗓子终于舒服了一些。
迟疑一阵,她还是问道:“映之,你和章枚老师很熟吗?”
沈映之没否认,点头道:“嗯,因为父母的关系,所以从小就和章枚姐认识。”
这样一来,潘清让心里地猜想也就验证了一半,她继续说道:“是沈医生拜托你帮我的?”
沈映之脸上的笑容滞了一下,她往前挪了一步才继续说话,“清让,你既然猜到了,我也不会否认,但我和泽一做的也仅仅只是帮你争取到见面的机会,至于后续的一切,都是你靠自己的实力得到的,所以不用有什么想法。
更何况,你应该比谁都了解,章枚姐找合作对象,从来不会因为和谁关系亲近就轻易答应。”
听完这番话,潘清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即便她清楚最终章枚愿意跟她合作,是出于对她理念和作品地认可,但这一切还是和沈泽一地帮助脱不了干系。
她心里忽然五味杂陈,却又难说出具体是什么滋味。
接下来的一整天时间,除了给来看展的人介绍作品,她其余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晚上九点,展馆里的人陆续退了出去,潘清让开始和周恬一起整理着现场。
半个多小时后,她俩并排从展馆里走出来。
两人远远地就望见花台旁边停着一辆熟悉的摩托车,身形修长的男人倚在摩托车上,仰头望着天空发呆。
周恬伸出右手朝那边指了指,压着声音说道:“姐,应该是找你,我就先走了。”
潘清让原本已经准备点头答‘好’,又朝沈泽一那边看了一眼,她干脆从背包里拿了车钥匙出来扔到周恬手里。
她慢悠悠地说道:“你把我的车开走。”
捧着钥匙愣怔了一下,周恬才点着头连连‘哦’了几声,然后小跑着离开了。
似乎是听见脚步声,沈泽一这才低下头朝这边看过来。
确认对面真的是潘清让,他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就满是柔情的笑意。
一张本就惹眼的脸加上此刻澄澈的笑,映在明亮的路灯下,简直就像是一幅油画动了起来。
他挥了挥右手,朗声道:“潘设计师!”
潘清让朝他弯了弯嘴角,没答话,而是径直走了过去。
她瞥了一眼他身后的摩托车,车身上放着一顶黑色的头盔,车把手上还挂着一个白色的。
指了指那个白色的头盔后,她盯住他的双眸道:“今天你给我当司机,怎么样?”
大概是没想到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分分毫毫都要算得分明的人会主动提这样的要求,沈泽一居然没能立即答上话。
等了一阵没有反应,潘清让轻咳一声,接着说道:“不愿意就算了,我走了。”
她身子已经侧过去了一半,沈泽一这才着急起来,伸手一把抓在她右手的手腕上。
被人拽住,潘清让只能再转回身子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着的右手,又抬眼看向沈泽一。
沈泽一赶紧松开了自己的手,讪讪笑着,“没说不愿意,只是你说话太快了,我这个人,反应有点慢。”
说完话,他回身取下了车把手上挂着的白色头盔递给潘清让。
她伸手接过来戴好,熟练地系上搭扣,又把护目镜也拨了下来。
望着她一套动作迅捷又伶俐,熟悉得像是自己就是车手一样,沈泽一没忍住轻声笑了笑。
自己也戴好头盔之后,他才开口问道:“去哪儿?这么晚应该不去工作室了吧?”
“去江边。”清冽但坚定的一声。
沈泽一点点头,回应了一句:“好,坐稳了。”然后立刻发动摩托车掉头。
二十几分钟后,摩托车停在了路边。
潘清让从车子上下来,提着摘下的头盔径直走到了江畔的围栏边。
她将头半仰起来,紧闭双目深深吸了一口气。
秋夜微凉,夹杂着湖面扫过来的微风,拂到人身上却又让人觉得格外惬意。
沈泽一站到她身边,侧脸看了她一阵才开口道:“这几天那么忙,累坏了吧?”
的确,但身体的疲惫对她来说算不了什么。
她左右动了动脖颈,侧过脸来看向沈泽一,从脸上的表情似乎无法判断出喜怒哀乐。
但双眸却沉沉的,像是在酝酿着风暴的灰暗天空。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了:“你今天是专程在那里等我的?”
沈泽一其实八点不到就已经到了展馆外,但想到是正式的看展日,潘清让应该很忙,所以他就干脆默默等在外面,没有进去叨扰。
但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直接地问。
虽说被她猜得准确无误,但沈泽一却怎么也没想明白她这么说的用意。
他正迟疑着不知道怎么开口,潘清让又问了一句:“昨天其实也不是你姐姐叫你过来帮忙的,对吗?”
没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她又接着说道:“还有章枚老师的事情,也是你帮忙的。”
最后这句,干脆由疑问换成了陈述的语调。
这表示,其实这一切她早就已经了然于心。
但接连的一串话砸过来,沈泽一还是有些招架不住,他僵着身子在思考要怎样一一说明这些事情,才不会让这个敏感的女孩子自尊心受挫,更不要因为这些事情再加重她心里好不容易减轻的负担感,又把自己推远。
潘清让身子侧过来,朝他挪了小半步。
两个人的距离忽然被拉近,此刻静得除了微风扫过的声音,就是两个人交杂着的呼吸声。
潘清让的双眸又暗了一些,似是风暴已经降临。
她握了握垂在身侧的右手,声音有些沙哑,“你想追我,是吗?”
像是原本藏在地窖里的美酒忽然被人扒出来见了光,沈泽一心尖一颤,手指也不自觉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闪躲眼神,而是用滚烫的目光盯了过去,“是,我就是想追你。反正你都看出来了,我也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潘清让冷声笑了笑,眉头深锁起来。
风暴没来,却更像是结起了冰。
她倒吸了一口气,想开口干脆利落地拒绝,从此斩断两个人之间的所有关系。
但又忽然想到从前也曾遇过类似的情形,那些人越是拒绝,就越是要上赶着往上凑,凑上来撕开她的面具,看清了面具后头的模样,又着急忙慌找借口要跑,有的,甚至连借口也懒得说。
那些人是多么可笑啊,嘴上付诸的是爱,行动里却只有占有欲罢了。
她也朝沈泽一看过来,声音不急不缓,一字一句道:“好,那你就来了解我吧,了解我了,你就会厌恶我。”
沈泽一心口忽然揪了一下,半晌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潘清让将手里的头盔递还给他,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不过不是开心,倒像是释放。
她说道:“我走了,不用送,该说的话我都说明了。”
说完话,她没有等对方回答的意思,转身径直就朝着马路那头扬长而去。
沈泽一抱着那个头盔立在原地,他感觉脑袋有些晕晕的,许久都还觉得刚刚发生的一切太过戏剧,有些不太真实。
温柔泥沼
这一整夜, 沈泽一都翻来覆去睡得不是太好。
反复地想到潘清让说的那些话,尤其是最后的那句‘那就来了解我吧,了解我了, 你就会厌恶我。’
他想不到是怎样的经历,才会让一个外表看起来皎白如月的女孩对自己有这样的评价。
他也不太清楚,潘清让最后的这句话, 到底是在拒绝,还是在给他机会。
潘清让也一样, 原本满身疲惫是可以立刻倒头就睡的程度,但闭上眼睛, 却总是能看见沈泽一那双真诚又笃定的双眼。
可她从没想过要和任何人以所谓‘爱情’这样的名义绑定在一起。
她不了解沈泽一究竟是怎样的人, 但现在,她只希望他能被那番话吓退, 回到原有的距离。
陌生人的距离。
展会接下来的几天里,参观的人逐渐少了一些。
潘清让的工作量也终于减轻一些, 但人总是闲下来就容易想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还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刻。
原本是捏起一瓶矿泉水要往嘴边送, 抬到一半的时候,脑海里却忽然冒出一个画面。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拧开瓶盖耐心倒水等着她洗手的柔情目光。
潘清让赶紧用力将眼睛闭上, 又猛地甩了甩头, 试图赶紧将这些有的没的抛到一边。
一旁的周恬似乎是察觉到她有些奇怪, 凑上来递了一颗薄荷糖,“姐, 没事吧?是不是这几天累得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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