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玖

第17话

  江汐消沉了一年。   后来很多人说她性冷,孤僻,却没看见她落魄那一年的死沉。   阳光不想晒,风不想吹,人群更是逃避。   她对什么都没了兴趣。   窗帘日夜拉着,纸篓里堆满了揉成一团的碎纸张,几团掉落地上,没有任何一张是一幅完整的画。   她再也画不出任何东西。   仿佛一枝枯萎的杂草,再也压榨不出什么东西。   她拼了命想画出点什么,想证明自己配得起再拿起画笔。   可是她什么都画不出来。   焦躁,痛苦,挣扎,再到最后的绝望。   她彻底掉入黑暗里,她剩下的几十年都变得了无生趣。   她连跟人一句话都觉得费劲,连助睡眠的药也不吃了,任自己睁眼到天亮。   这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情,对生活没了希望,不会恐惧,也不会迷茫,只有日复一日越来越严重的消沉。   最后将她拽入水底,淹没口鼻,窒息,没了动静。   那天江炽撞开浴室门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江汐。   她一袭无袖白裙,长发在水里漂浮铺散,她双眼安和阖着,没有任何痛苦。   那天江炽拼了命把江汐救了回来。   其实江汐那天不是早便计划好,只不过当时进去洗澡,忽然就那么做了。   等醒来后夏家一家和江炽把她看得更紧了,他们从来没有把她当异类,从来没说过会得这种病是她自己想太多,不像别的家长不理解孩子。   他们默默陪她,了解这方面相关的知识。   江汐倒是没再有其他动作,只是像以前一样,每天没什么兴致地过着。   后来让夏欣妍和江炽意外的是,江汐似乎开始尝试社交。   她的名字在网上仍旧如过街老鼠,谁都对她没有好意,只剩稀零几个好意的声音。   后来时间一久那几个支持的声音便不见了,谁都有自己的生活,网络是虚拟的没谁会一直记得。除非有共鸣,有关系。   那些善意的声音中有一个跟江汐有一点相似。   那人心里也生了场病,江汐不知道他是女孩还是男孩,只知道那人每天总会给她发来消息。   习惯是可怕的,后来江汐每天都会上去看一眼消息。   别的什么都不看,只看这个人的消息,但没有回。   那人仿佛将消息发进一个黑洞里,从来都不会有回应,可仍旧每天都不会缺席。   早安,晚安,或者自己的病好了不少,现在慢慢有了改善。   江汐第一次会回应这个网友,是在自己从鬼门关回来那一次。   她第一次回了消息:你好了吗?   那人似乎有事没及时在线,晚上才出现,他说渐渐在改善了,今天一整天都很好。   难得外界还有一个人愿意跟她说话,又或者因为不认识的原因。   江汐第一次向外界发出了求救,她说,她想活着。   这看似容易,实则对当时的江汐来说很难。绝望和消沉仿佛一只鬼手,随时都能将她拖入深渊。   可她想努力一次。   她不求再能重新画画,只想能走出去,能见一丝阳光。   哪怕当时想试着挣扎的理由很荒唐。   那天沉入水底,失去意识最后一刻,她有点想看见一个人,即使多年后再见面她并不待见他。   可那时候她确实是靠陆南渡走了过来。   像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一小段浮木,不管这段浮木是生朽还是长了青苔,她一心只想爬上去。   后来醒来后看到夏欣妍,江炽,江汐这种想法只会更强烈。   所以她终于找人说了说话。   那个网友那天跟她说了很多很多,没说那些空洞无力的形式鼓励话,而是跟她讲了自己从头到尾的故事。   路程漫长,频繁跌撞,千百次重新爬起,总有一次能站得长久一点。   想让江汐知道,有个人跟她一样,这条路上并不孤单。   后来江汐和这个网友的交流方式变成了书信,她并不喜欢网络,她给那人写信,用旧时代的交流方式。   夏欣妍每次都会帮她把信投递到信箱里。   那人回信时间很慢,后来江汐才知道对方是盲人。   江汐问那你怎么看我的信,对方说让医院里的人给他念信,回信也是他复述给别人,笔迹不是出自他手。   她问为什么在医院,他说在治眼睛,或许有可能治好。   夏末到冬末,两个季节,江汐结束了漫长的黑暗。   像一场重生,又或许只是她睡了一年时间,她渐渐跟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对夏欣妍和江炽来说,江汐性情虽是变了不少,没有以前开朗,对外界那些恶意声音也无动于衷,有时太像个没有喜怒哀乐的人,但他们却知足了。   江汐真的太坚强了。   即使她没能做到重拾画笔,但能走到今天已经足够坚强。   她让黑色渐渐有了色彩,即使没有色彩斑斓,但颜色再单一也是光。   后来江汐进入娱乐圈除了那张脸还可以混口饭吃,最主要的是她在慢慢接触那些自己排斥的东西。   她怕光,怕人群。   所以她慢慢去接受。   一开始夏欣妍不了解江汐为什么要进入这个复杂的利益圈,却也没反对过江汐,后来才知道江汐真的通过这份职业,那些根深蒂固的旧习惯改善了不少。   虽然她现在还是不喜欢白天拉开窗帘,一般也不会往人群里挤,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而她那个笔友在她治愈后不久便跟她断了联系。   两人差不多在同个时间走了出来,对方跟她说以后生活会光明又幸运,那段灰暗的时光就让它留在过去,别拖新生活后脚。   他跟她说了祝福,也跟她说他出了院,他的母亲要带他去别的地方了,这是委婉跟她说不要再来信。   他们相互支撑着走过那段最艰难时期,对方不愿再记得这段回忆,江汐也不勉强,回以他祝福。   江汐仍旧不知道对方是男孩还是女孩。   只不过有时还会想起,想问他一句现在过得好不好。   ……   /   陆南渡睁眼的时候江汐已经不在。   刚睡醒还有些迷糊,他脸侧压了道睡痕,没看见她那刻清醒过来,想去找她。   等直起身的时候才听见浴室里传来的水流声。   里面亮着灯,细细密密的水声,是花洒里的水喷洒在瓷砖上。   隔着磨砂玻璃,里面的身影若隐若现,看不明晰。   模糊的,勾欲的。   陆南渡喉咙里轻咳了声,挪开眼。   得知她在里面,他现在才后知后觉松了口气,视线落在江汐睡过的枕头上。   枕头微微凹陷,沾了根长发丝。   陆南渡笑了下,仅仅是自己物品上留了一点她的痕迹,都会让他觉得高兴。   他脸埋进江汐盖过的被里,里面有她身上淡淡香味。   江汐身上一直有股很好闻的味道,干净的,令人沉迷的。   忽然一道声音传来:“你在做什么?”   陆南渡一愣,随后从被里抬起头,短发被他滚得稍稍蓬乱。   江汐不知道什么已经从浴室出来,靠在门边看着他。   陆南渡:“没做什么,我困,趴上面睡了会儿。”   江汐又不是不知道他德行。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陆南渡除了抱她亲她之外,还喜欢埋进她颈窝闻她身上味道。   以前做了总是大大方方承认,被江汐问了回答从来也都是光明正大耍流氓,现在倒是谨慎。   江汐也没拆穿他,跟他道谢:“借用了下你浴室,谢谢。”   陆南渡脸上睡痕还未完全淡去,他似乎不满她这么客气:“不用谢我。”   江汐没说话,从门上离开,洗了个头长发微湿。   她朝床边走过来,而后在床边坐下:“去洗澡。”   陆南渡愣了下,不解地看着她:“啊?”   江汐打消他满脑子黄色废料,伸手到他背后拍了下他的背部某处。   陆南渡扯了下嘴角,嘶了声,皱眉:“痛。”   明显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伤。   江汐:“你还知道痛?”   说完又道:“去洗澡,洗完澡帮你看一下。”   陆南渡原本正伸手去碰伤口,闻言掀了眼皮看她,双眼皮压出一条深褶。   他笑了下,语气有些调侃:“真的?”   江汐觉得陆南渡真的很得寸进尺,只要她稍微给点好脸色,他之前那种吊儿郎当的马脚又要露出来。   她和他对视几秒,抬手摸过陆南渡帮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没再看他。   “十分钟。”   十分钟一过她就不帮了。   说完发现陆南渡毫无动作。   感觉到他视线还黏在自己脸上,江汐目光从屏幕上抬起。   坐在地上微仰头看她的陆南渡视线和她对上。   见她看过来,他笑:“我五分钟就够了。”   江汐听他说完低下眸:“那就早点出来。”   “才不要,”他说,“剩下五分钟看你。”   江汐划着屏的手指顿了下,短暂寂静几秒后重新滑动屏幕,冷漠说了句:“时间缩短五分钟。”   陆南渡瞬间很后悔跟江汐说实话。   他有点不情愿,手撑地从地上起来,进了浴室。   余光里见他身影进了卧室,江汐唇角轻微勾了下。   ……   男生洗澡没女生那么麻烦,光是那头短发洗起来时间就比女生少了一半。   陆南渡没五分钟就洗好,十分钟后才出来。   陆南渡现在还摸不清江汐意思,以前两人住一起的时候他光着上身的时间多了去了。   但现在他不敢,衣服规规矩矩穿着,黑色短T,休闲裤。   他单手拿着浴巾胡乱擦了把头发,擦完随手将浴巾扔旁边沙发上,迫不及待走到江汐面前:“洗好了。”   江汐从屏幕上抬起头,询问他意见:“介意在你床上处理吗?”   她瞥了眼沙发,平淡问:“还是去沙发?”   陆南渡怎么可能介意江汐坐他床,他巴不得江汐在他床上多坐会儿。   他立马在她身边坐下:“就这里了。”   陆南渡背对着江汐,她开口:“掀下衣服。”   陆南渡很听话,胳膊一撑短T,套头脱下大半,衣料随意堆在颈后。   男人褪去少年青涩,腰部劲窄不失有力,要比以前成熟不少。   江汐瞥了眼,没说话。   陆南渡背部被画幅砸出一条红印,衣服一片泛红,过去有些时间了,红里夹带点青紫。   那人是得下多大力。   短暂寂静几秒,江汐问:“家里有没有冰袋?”   果不其然陆南渡点了点头:“有,需要?”   江汐嗯了声。   “行,我去拿。”陆南渡从床上下来去厨房拿冰袋。   回来后他将冰袋递给江汐,盘腿在她身边坐下,另一边长腿撑地,懒懒抻着。   江汐拿着冰袋给他冰敷背上那些淤青。   背部一阵一阵冷意传来,两人一时没说话。   过了会儿陆南渡忽然开口:“想过澄清吗?”   江汐手一顿,而后恢复自然,冰袋压下。   她没回答他问题,而是道:“没人会信的。”   她不是没想过澄清,她大概比任何人都想要清白,当年努力过,却找不到任何一个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   而经历过这么多,现在也看淡不少。   不信你的人就是不会信,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你,对那些人来说信谣言比信辟谣容易太多了。   说完似乎不想再聊这个话题,江汐收了冰袋:“行了。”   她转身去拿床头柜边医药箱,翻了些治皮肉伤的药出来。   陆南渡任她擦药。   江汐用棉签沾药给他涂伤口上,终于指尖不小心擦过陆南渡背部。   男人肌肤滚烫,紧致。   江汐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涂药。   陆南渡却注意到她手很冷,江汐向来手脚不暖,再加上刚才拿了冰袋。   他没说话,安静让江汐帮他处理伤口。   涂抹完伤口,江汐将药膏盖子拧上:“可以了。”   她说着回过身拿医药箱,将东西放进去,看到箱里的药总觉得比上次看到的少了些。   陆南渡回头见她盯着医药箱出神,问:“怎么了?”   江汐回神,盖上箱盖:“没什么。”   说完随口问了口:“上次医生开的消炎药你吃了没有?”   上次江汐把他送回家后,离开前留了张便签,嘱咐他记得吃药。   她说的话陆南渡当然会听,完全不用助理提醒,每天三餐后都会按时吃药。   他点头:“吃了。”   江汐将医药箱放回柜上。   手刚收回来,立马被陆南渡抓了过去。   江汐手指纤细,白皙冰凉,陆南渡说:“你手怎么这么冰?”   江汐想抽回来:“刚才拿了冰袋,待会儿就不会了。”   然而陆南渡却没听话,裹着她五指捂到自己脸上,嬉皮笑脸道:“那我帮你暖暖。”   江汐冷淡看着他,叫他名字:“陆南渡。”   这人果然给了点甜头就能上天。   陆南渡看她表情,说:“我脸多暖啊,你别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