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玖

蓄意

  江汐资源谈下来了。   几天风平浪静过后继续开工,进组前几天纪远舟约她出去吃饭。   纪远舟工作忙,只有晚上有时间和江汐吃饭。   两人约在西餐厅,纪远舟照旧晚一步到。   江汐调侃她:“今晚怎么不加班了?”   纪远舟手包放沙发上,笑着胡说八道:“特意为你请的假。”   江汐跟着笑。   纪远舟问:“这次在哪开机?”   江汐说:“老地方。”   听到还是上部剧拍摄地,纪远舟猜:“又是古代剧?”   江汐点头:“嗯,古代。”   纪远舟笑了笑,瞥了眼她额头:“小心点发际线。”   古代剧演员戴头套原因,会影响发际线生长。   “没事,”江汐没当回事,“对我没影响。”   很快西餐上来,江汐铺好餐巾,拿起刀叉切牛排。   江汐肤色冷感的白,冰冷餐具衬得五指越发苍白纤细,她送了块牛排进嘴里。   纪远舟抬起旁边红酒,朝江汐示意了一下:“拍摄顺利。”   江汐搁下银叉,也举起手边酒杯,抿了一口:“借你吉言。”   “这次经纪人给你接的什么角色?”   江汐说:“都是些讨喜角色,戏份不多。”   纪远舟看她:“戏份不多没关系,有得拍就行。”   “这话在理。”   纪远舟垂眸,切着盘上牛排,问:“以后就这样下去了?”   江汐抬眸,不知想到什么又低下眸:“嗯。”   几秒后又道:“不然呢?”   纪远舟动作停下,掀眸:“你热爱演戏?”   “还行。”谈不上热爱不热爱,只是做好本职工作。   几秒寂静后,纪远舟直截了当问:“那画画呢?”   江汐一愣。   纪远舟烟嗓磁性,不疾不徐道:“以前那些不好的当没发生,全部从头来过。”   江汐许久停顿,半晌垂眸,笑了下:“人怎么可能只有好事,算了吧。”   她又说:“再说了,这么多年没画也不会了。”   纪远舟知道江汐说的假话,江汐从小画画上有天赋,现在几年不画也不至于画不出来。但她没再说了,画画一直是江汐的消极话题。   纪远舟转移话题:“这次去几个月?”   江汐说:“大概三四个月吧。”   “行,”纪远舟说,“到时候抽个空去看你。”   江汐调侃她:“我值一天几千薪资?”纪远舟所在公司和职位薪资极高。   纪远舟:“不止,在你那儿待两天。”   江汐笑:“行,欢迎。”   进组前那几天江汐没去外面晃,日常在家研读剧本。   这次仍是配角,不过番位从以前女三变成女二,江汐倒不在意这些,有工作可做就行。   一个人住没什么人吵,江汐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几天一晃到进组日子。   进组后每天生活规律枯燥,除了拍戏便是拍戏。有时候凌晨才收工,几个小时后天没亮继续爬起来开工。   这天天没亮江汐便起床,古装妆发繁复,化妆需要些时间。   当天有场落水戏,新补充的剧本江汐昨晚看了几遍,现在闲着没事又翻了翻。   妆发师正在给她粘头套。江汐剧本翻一半,面前桌上忽然多了瓶牛奶。   她抬头,从镜里看到徐嫣然。   同剧组女演员,徐嫣然长相精致,浓眉大眼,笑起来脸上两个小梨涡。   她跟江汐打招呼:“早啊。”   江汐笑:“早。”   “给你捎了瓶牛奶,”徐嫣然说,“刚我喝了一瓶,这个口味还挺好喝的。”   “谢谢。”   徐嫣然妆发已经完成了,在旁边无聊看化妆师给江汐化妆:“你的头套比我好看。”   徐嫣然戏份要比江汐重,越重要的角色妆发会更用心。   江汐笑:“你的好看,精致。”   “这种东西不是越复杂越好看的,”徐嫣然叹气,“我这头套重得啊,都快把我脊椎压弯了,我才这个年龄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压力。”   化妆师和江汐听笑了。   徐嫣然性格可爱,可爱得自然,不做作,格外真诚。气质上也看得出这是个从小富养且无忧无虑的女孩。   事实也的确如此,圈内人都知道徐嫣然是徐国生导演和陈梦导演的女儿,江汐现在拍的这部剧便是陈梦导演拍摄。   但即使有这层身份,徐嫣然也不摆架子,很容易相处。   又聊了会儿话后,徐嫣然肚子开始叫。   江汐侧眸看她:“没吃早饭?”   徐嫣然瘪嘴:“就吃了个鸡蛋。”   说完小声问江汐:“江汐姐,你有零食吗?”   “有,你要吃?”   这时徐嫣然经纪人正好进来,听到徐嫣然要吃零食:“吃什么零食?我不是告诉你这几天要严格控制饮食。”   徐嫣然觉得今天可能运气不太好,转头耷拉脸去看经纪人:“你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啊?”   经纪人弹了下她脑袋:“这不为了盯着你点?一会儿不管浪到天上去了。”   说完看向江汐:“江汐,你别管她,别惯坏她那张嘴,这还没饿半天呢就受不了了。”   徐嫣然顶嘴:“鸡蛋不算,从昨晚七点到现在好歹有十二个小时了,怎么就饿了没有半天呢,半天了。”   经纪人啧了声:“你还讨价还价是吧。行了,刚才你妈在催了,你们弄完赶紧出去。”   片场已经准备好。   和江汐有对手戏的男演员岑晚哲刚到不久,这位男演员最近因为之前拍的戏播出后意外走红,行程也随之繁忙起来。   岑晚哲落地后第一件事便是去化妆间上妆。往常江汐和他会先抽时间对剧本,今天没来得及。   岑晚哲到片场后和江汐礼貌性点了下头。   江汐也点头回应。   说起来两人已经合作过两部戏,两次都是官配搭档,但关系并不热络,甚至不熟悉。岑晚哲性格斯文高冷,江汐也不爱说话,两人只有工作上有交流。   毕竟合作过一段时间,默契仍有,正式拍摄的时候两人没出大差错。   第一场顺利结束,中途休息补妆,江汐收到经纪人佟芸发过来的消息。   -看看网友对你的演技都是什么评价。   后面附带几张截图,不知道佟芸从哪里搜来的,是上一部戏网友对她演技评价。   江汐没细看,翻了翻,几张截图下来大致都是诟病她演技。   没演技,没经验,花瓶。   意外的是其中有一条夸她有灵气,多演几部应该会好。   江汐很少看这些东西,平时也鲜少上网,她给佟芸回了消息。   -知道了。   回完关了手机,准备下场拍摄。   今天天气不好,碰上寒流,风里带着寒凉。这场江汐需要下水,这天气溪水很凉,波流不缓不急流过。   女导演陈梦在旁边给江汐讲戏。陈梦说完,江汐点头。   陈梦拍拍她肩:“今天水冷,你忍一下,尽量一条过。”   江汐:“嗯好。”   拍摄开始前,江汐伸脚碰了下水。   冷。   她面无表情收回脚。   最后这场戏虽没一次过,但也算很快结束,江汐反复落了几次水,浑身湿透,头发淌着水。   上来后旁边工作人员递给她浴巾和热水。   江汐浴巾披身上,随便擦了几下。接下来没她戏份,江汐去更衣室换下衣服后回酒店。   回去后看手机才知道佟芸还回了消息。   江汐瞄了眼,大意说她懒散,没一点想改变的态度。字里行间气急败坏。   她没放心上,手机扔一旁进浴室洗澡。   晚上十点多西岭路一家餐厅。   陆南渡正陪陈梦吃晚饭。   剧组拍摄到晚上九点,刚收工陈梦便被陆南渡接到这边吃饭。   陈梦给陆南渡夹了一筷子菜:“怎么今天有空来看陈姨了?接手公司后不是挺忙的?”   陆南渡这趟过来有公事,也是两个小时前才结束工作。   他说:“这不上次徐叔让我多来看你?不来他不得拿扫帚打断我的腿?”   徐导,徐国生,陈梦导演的丈夫,确切来说是前夫。两人因导演职业结缘,结婚二十年,在六年前离婚。女儿徐嫣然跟的母亲。   陈梦听完陆南渡说徐国生让他来看她的话,笑:“你这皮孩子,根本没长大,敢在我面前提他的也就你了。”   陆南渡笑了下,没说话。   “他最近过得怎样?”陈梦语气冷淡。   “你说徐叔?”   陈梦没点头,也没否认。   陆南渡说:“我看你们干脆打个电话聊聊,按几个键的事儿,方便又省事,省得都从我这里打听。”   陈梦被逗笑,无奈摇头:“你这孩子。”   陆南渡就是开玩笑,说:“挺好的,最近身体没问题,工作也顺利。”   陈梦微点头,没说什么了。   后面一顿饭吃完都是陈梦在问陆南渡工作上和生活的事,吃完陈梦还得回剧组,陆南渡去停车场取车送陈梦回去。   快到剧组的时候,陈梦还在叮嘱:“这边这几天天气冷,多穿点,别感冒了。”   “还有多喝水。”   陆南渡车停酒店前:“行,您也多注意身体。”   陈梦从奔驰上下来。   不远处江汐从酒店门口出来。   陈梦正关车门,看到她:“江汐?”   江汐闻言抬眼,打招呼:“陈导。”   陈梦皱眉:“感冒了?这声儿不对。”   江汐下午洗完澡犯困直接睡觉,一个小时前醒过来发现喉咙肿疼,头重脚轻,用体温计量了之后才知道发高烧。   陈梦问:“是不是下午下水着凉了?这天稍微着凉都得感冒。”   “应该是吧,”江汐戴着口罩,“没事,我去药店买点药。”   如果不是因为明天还有工作,这点小病江汐根本不想管。   “药店?”陈梦摇头,“不行,最好得去医院看看。听你这声儿还可能发烧,去趟医院比较稳妥,让医生开点药好得快一点。”   拍摄地处于偏僻地带,唯一离得近的区医院也离这里有段距离。   江汐正想说不用,陈梦却已经弯身问车里人:“阿渡,你是不是还得回市里?”   江汐稍微凝滞,因为“渡”字,但她没想是那人,脸色平静。   然而下秒车里传来熟悉的男人声线使江汐一愣。   “嗯,去医院顺路。”   太过突然,以致江汐脑袋一瞬空白。   副驾车窗落一半,看不见主驾上的人。   陈梦说:“那捎上这个小姑娘去趟医院吧。”   陈梦话刚说完,江汐开口:“不用。”   话出口江汐才发现自己受情绪影响语气过分冷淡,陈梦似乎也觉奇怪,转头看她。   江汐缓和了语气:“要去的话我自己过去就行了,不麻烦。”   陈梦似乎不太赞同:“这边偏僻,你一个女孩子去医院路上危险,让他送你吧,正好顺路。”   平时陈梦不会管这么多,但现在已经是凌晨,女孩子路上一个人的确不安全。   陈梦说得有理,也是一片好心,江汐没有理由拒绝。而她之前已经拒绝过一次,再拒绝会让人察觉不对劲。   半晌江汐只能开口:“那麻烦了。”   车驰骋公路上。   公路平坦宽阔,两旁荒野杂草丛生。云层厚重不见月光,路灯隔二十几米一盏,不甚明亮。   江汐从上车后一直侧头看窗外,陆南渡也没说话,气氛僵持。   继上次饭局过后江汐没再见过陆南渡,两人仅有的交流便是在酒吧那次,双方现在仍旧记得上次在酒吧的不欢而散。   时间一久,旧情人是可有可无的累赘,见时心烦,不见淡忘。   是不是真的淡忘,当局者都不一定清楚。   江汐情绪一向平静又淡定,但面对陆南渡她释放出来的情绪隐隐带着压抑消极,却还算收敛。   年纪大了人总有长进。   直到到达市医院,两人仍是一句话没说。   车停稳在医院前,江汐抬手解了安全带,还保持礼节:“谢谢。”说完欲推门下车。   陆南渡:“我陪你进去。”   江汐推门动作一顿,半晌垂眸:“不需要。”说完毫不犹豫下车。   急诊彻夜通明,即使深夜人依旧不少,大厅的说话声,护士来回走动。   江汐挂好号后在大厅坐着,等医生叫号。   她瞥了眼急诊大门,陆南渡的车已经不见了,江汐平淡收回目光。   急诊大厅已经睡倒一片,江汐却格外清醒。下午收工回去后她休息了几个小时,现在凌晨没有一丝困意。   电子屏上显示她前方还有三个病人。   江汐位置正对门口,她视线从电子屏上收回,却看到从急诊大门进来的陆南渡。   两人目光半空交碰,陆南渡浑身矜贵,跟少年时相比成熟不少,步伐不急不缓。   江汐率先别开眼。   陆南渡只是去停车场停车,并没有走,他走近江汐,没在她身边坐下,背靠对面墙站着。   男人褪去事务缠身时正经和严肃,松懈懒散,双手抄西裤兜里,掀眸看了眼江汐。   江汐并不理他,仿佛对面只是一个陌生人。   她垂眸看地上,头昏脑涨没兴致看手机,无聊到底却也不肯跟陆南渡开口。   陆南渡也没惹她烦,男人没惯常的不耐烦,敛了平时锋芒,眼角耷拉着。   乖巧的沮丧。   江汐久久看着地上,不曾抬过头。   某刻对面人掏出手机接听,不知说了几句什么。   江汐模糊听见他声音,低沉,略带沙哑,和年龄不符的沉淀感。   这道嗓音曾经在她耳边三分玩味三分撒娇耳语,到底是和以前不同了。   陆南渡已经挂了电话,低头拧眉不耐烦发着短信,大概有人找。   江汐没理。   不知过了多久,江汐听见对面男人开口。   “到你了,进去吧。”   江汐手指一顿,抬头才看见电子屏幕上显示自己名字。她终是没说什么,收起手机起身。   进诊室,里面是一个年轻男医生。   询问检查一番后,男医生给江汐开了药单:“扁桃体发炎引发的高烧,去一楼窗口拿药,然后到三楼输液室输液。”   听到输液,江汐说:“不输液,就开口服药吧。”   男医生闻言抬眼看她:“你现在高烧38.9度,扁桃体红肿严重,还是输液比较好。”   江汐胆子在女生中不算小,恐惧的东西不多,甚至享受极限运动。但唯一一点从小到大没克服成功过,她害怕打针。   江汐实话跟医生说:“我晕针。”   “不能忍一下?”   “不能。”   男医生实在拿她没办法,重新修改药单:“行吧,那――”   话没说完,被一道男声打断:“给她输液。”   男医生停顿,看了眼站在诊室门口的男人。   陆南渡身上带着不善的冷漠,攻击性很强。   江汐没回头,眼神平静。   男医生看出他们两个有关系,也不多问,想重新修改。   下一秒江汐开口阻止,语气平淡:“不用管了,直接开药吧。”   男医生再次停笔,他也不是没见过这样的病人,心平气和道:“这样吧,你们两个自己先商量商量,”他看向江汐,“商量完告诉我,我再写药单。”   面前的医生可能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但江汐记得一清二楚。   以前在一起每次江汐生病不愿意输液,陆南渡总会黏着她撒娇,软声哄她,一口一个姐姐哄到她愿意去医院。   那时候少年不过十七八岁。   却已经轻而易举让人缴械投降,心甘情愿被俘虏。   用那时候纪远舟话来说,一个个不知道被下了什么迷魂药。   虽然每次陆南渡都会软磨硬泡到她去医院,但江汐仍旧不敢看护士埋针,每次都会侧头盯着陆南渡看。   少年骨子里蔫儿坏,没干过一件正经事,有次在江汐看着他的时候,使坏直接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后果自然是被江汐一顿狂打。   也不知这么多年过去,为何自己仍记这么清楚。   江汐脸上依旧没什么神情,也没有气愤:“不用商量了,我不输液。”   陆南渡没开口。   医生点头:“行。”键盘敲敲打打一阵后对江汐道,“交钱后到取药窗口领药。”   江汐拿上单子起身:“谢谢。”   转身离开的时候陆南渡已经不在诊室门口,江汐没搭理,去窗口排队。   深夜急诊人少,领完药才过去几分钟。   江汐拎一袋子药离开出急诊大门,掏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多。   江汐手机揣回兜里,抬头,下阶梯的脚步一顿。   陆南渡车停阶梯下,正靠车门等她,两人目光对上,一秒后江汐默不作声挪开。   她复又恢复自然,没看南渡,径直路过他想去外面拦车。   陆南渡从车门上起身,晃了下身子拽住她手腕:“现在打不到车。”   江汐被他扯得身子往后晃了下,终于有了点情绪,微愠回头。   她看着陆南渡:“打不打得到车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南渡睫毛很长很密,皱眉难过时双眼皮褶子很深,黑眼瞳里带着无措。   他下意识开口:“姐姐。”   陆南渡这张脸英气狠厉,浓眉深眼眶。这种人当他收起棱角只对你柔软,只对你撒娇的时候,任何人都招架不住。   江汐移开眼,头转了回去:“我说过别叫我。”说着要挣开陆南渡桎梏。   像上一次一样,陆南渡没放手,他又重复一遍:“外面这个点打不到车。”   江汐冷脸转过头:“你凭什么管我?”   “陆南渡。”这是重见以来陆南渡第一次听江汐喊他名字。   江汐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管我的就是你。不管我是输液,还是坐不坐你的车都跟你没关系。”   几秒沉寂过后,陆南渡开口,声音略微嘶哑。   “我知道你不想跟我待一起,”他说,“但现在外面打不到车,也不安全,你先将就下坐我的车回去。”   江汐没说话。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江汐能闻到陆南渡身上淡淡烟草味。   来医院时他身上还没有烟味,原来两人因为输液引发争执后他不见是去抽烟了。   陆南渡视线从她脸上别开:“现在先别跟我闹,以后你要我怎么跟你保持距离都可以,但现在不行。”   他一直都清楚江汐对他有多抵触,不想惹她烦,才一直保持距离。   江汐仍旧没说话。她知道陆南渡说的有道理。   陆南渡又重新看向她,目光不放过她脸上每一寸。   几秒后江汐挣开他手,往副驾走去,拉车门上车。   陆南渡侧头看着她背影,直至消失在车门关上那一瞬。他原地站了几秒,最后低头自嘲了下。   回去比来时车更少,公路愈发空旷寂寥。   车里气氛比之前更僵持,直到回到剧组入住的酒店,两人还是没开口。   远远酒店楼下站着个人。   透过挡风玻璃江汐认出那道身影是徐嫣然。   现在已是深秋,一入夜天气更凉,徐嫣然披着大衣在楼下冷到不停跺脚。   车停在酒店门口,徐嫣然探身朝车里瞧,看到副驾上的江汐,有点惊讶:“江汐姐?”   陆南渡冷漠瞥了她一眼。   江汐解开安全带,推车门下车。   徐嫣然还在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去了趟医院。”江汐说。   徐嫣然啊了声:“刚才听我妈说有人发烧去医院了,原来是你啊。”   江汐笑了下:“是啊,身体没用。”   徐嫣然安慰她:“这哪里跟身体有没有用有关啊,是个人都会生病,我上个月还感冒了。”   江汐眼睑垂下笑了下,问:“怎么在楼下站着?”   徐嫣然仿佛这时才想起正事,指了指陆南渡的车:“等他呢。”   江汐一愣。   徐嫣然笑着问他:“你跟他认识啊?”   说完没等江汐回答已经弯身问车里人:“可以走了吗?”   陆南渡声音颇为冷淡:“上车。”   徐嫣然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一句:“臭脾气。”   江汐离得近,听得一清二楚。   心里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还没反应过来,徐嫣然已经跟她挥手:“江汐姐我先走啦,明天见。”   江汐唇角扬起弧度:“明天见。”   徐嫣然上了车,江汐眼睑垂下,脸上没半分神情。   身后引擎声响起,她几秒后眼眸才抬起,没回头,径直进了酒店。   没看见身后陆南渡瞥了眼后视镜。   黎明天边破晓,熹光泄出,不甚明亮。巷道里一片安静,家家户户仍在沉睡。   少年蓝白色校服不修边幅,正拣了几颗小石子砸一扇二楼窗户。   陆南渡又拣了几颗小石子,在手里垫了垫。   他瞄准了一扇窗,胳膊往身后一拉,石子准准掷了出去,抛物线扑咚一声砸在木窗上。   彼时陆南渡刚上高一,大半夜又被他妈抡着棍子赶出来了。   被赶得太过突然,陆南渡身上没带分文,手机也忘带,无处可去。   最后只想到了朋友江炽,想在他这里蹭住一晚。   陆南渡力度拿捏得很好,石子打在木窗上能叫醒里头的人,却不至于吵醒旁边人家。   “操,”陆南渡又扔了一颗出去,笑,“睡这么死。”   下一秒,那扇窗户猛地打开,站底下的陆南渡毫无心理防备,吓了一跳:“我操!”   紧接着,一个枕头从窗外砸了出来,陆南渡猝不及防被砸了一脸。   枕头绵软,上头带着点清香。   “这天还没亮,吵什么吵?有病吗?”   江汐有起床气,睡得好好的,突然被一阵砸窗吵醒,有点烦躁。   她今年高三,待会还得早起去学校。   不知道为什么,枕头上淡淡香味触上鼻尖那一刻,陆南渡一愣,下意识紧抱住了砸下来的枕头。   将亮未亮的天光里,雾将散未散。   江汐披散一头长发,低头,看见了底下仰头看着她的少年。biqubao.com   眼睛很亮,五官英气,一头头发茬。   都是剪短寸好看的才是帅哥,底下男生就是这一种,五官被衬得格外深邃好看。   那人站着没个正形,手里还拎着她的枕头。   但当时江汐也仅仅觉得好看而已,没有其他想法,只困得想回去栽床上。   不过脸长得好看终究有用,江汐被吵醒的火气消了不少。   “你干嘛?”她问。   陆南渡一下便认出这是江炽姐姐。   不过是一瞬间,他便又吊儿郎当起来了:“姐姐,我找江炽啊。”   江汐昨晚赶画赶到三更半夜,这会儿是真困:“左转,二楼侧边那扇窗。”说完嘭地一声关上了窗。   她没看到,在她关上窗后,底下那个少年唇角勾起的一抹笑。   江汐那会儿也不知道后来这个叫陆南渡的男生,会成为她余生里万劫不复。   ……   梦里一切过分真实。   陆南渡眉眼清晰到江汐猛地睁开了眼。   入眼是黑暗天花板,心跳还没恢复平静,黑夜里能听见声响。   这是重见以来江汐第一次梦见陆南渡。   梦魇是往事的盛宴,白天刻意埋藏的人和事肆无忌惮在盛宴里狂欢。   白天不去想的人,不去回忆的往事,本以为久了自然会淡忘,却总在某个瞬间出其不意出现,彰显自己并没有被忘掉。   江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放弃了反抗,任由负面情绪在身体里乱窜。   但即使如此江汐面上表情仍旧寡淡,看不出任何情绪。烧已经退下去,出了一身汗。   十几分钟后她从床上起身,没开灯,从桌上摸过烟盒和打火机。   抽出一根烟,江汐烟盒随手往旁边桌上一扔。打火机咔擦一声,夜里跃起一簇小火苗,很快只剩一点猩红。   烟草烧进肺里,这一瞬江汐突然恍神了一下。   她学会吸烟,还是陆南渡教她的,使坏诱哄她抽烟。   最后他戒了烟,她却没有。   虽然戒了没用,后来好像又开始抽了。也没什么奇怪的,这么多年过去什么都会变,连女朋友都有了,抽烟也不算什么。   以前陆南渡爱拈花惹草,身边一段时间换一个女生。倒不是跟女生玩得来,单纯为谈情说爱。   所以出现在他身边的只会是女朋友。   窗外天际一抹黑蓝,还有一会儿才天亮。   一根烟抽完,江汐烟屁股掐灭在烟灰缸里,回床睡下。   /   隔天江汐有早戏。   这种天气室内凉,化完妆后她离开化妆间到外面晒太阳。   彼时已经日上三竿,拍摄现场忙碌,工作人员跑来跑去忙活,江汐坐旁边椅上翻看剧本。   陈导路过看见她,问了一句:“身体好点了没?”   江汐说:“已经没什么事了。”   “那就好,多注意点身体。”说完便匆匆忙忙赶去摄像机那边。   江汐昨晚睡得不早,且睡眠质量一般,有点犯困。她手肘搁旁边扶手上,捏了捏眉心。   正想阖上剧本,听到徐嫣然和她经纪人由远及近的声音。   徐嫣然身上还是昨晚那身衣服,经纪人跟在身后数落:“你什么时候能稳重点?知不知道今天还有戏要拍?”   徐嫣然有点小脾气:“我这不赶回来了吗?”   “赶回来了?”经纪人被气笑,“昨晚那个点跑出去,折腾一晚没睡,今天拍戏状态能好?”   徐嫣然理亏,不说话了。   两人从江汐身边走过,经纪人还在念叨她:“我管不管用,非得让你妈亲自来管你是吧?”   徐嫣然着急了:“别,我以后不跑出去见人就是了,你别跟我妈说。”   “我看你以后敢跑出去一个试试,赶紧到化妆间准备。”   很快两人走远,消失在远处。江汐阖上剧本,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状态如常。   那边工作人员喊她名字示意她过去,江汐搁下剧本起身。   拍了一早上戏,中午江汐在剧组旁边一家小店用餐,半途听到外面有人叫她。   江汐侧头,徐嫣然从车上下来,朝她挥挥手。   很快徐嫣然进来,在江汐对面坐下:“你在吃午饭啊?”   “嗯,”江汐点头,问,“刚转场回来?”   “对啊,刚从那边过来,”徐嫣然看江汐碗里一片红澄,问,“这是什么?”   江汐:“重庆小面。”   徐嫣然咽了下口水。   江汐看她这模样,笑:“点碗吃吧。”   徐嫣然摇摇头:“都是淀粉。”   虽这么说,但心里斗争一番后还是无用:“算了,”她看向江汐,“就吃这么一次没事吧?大不了今晚去趟健身房。”   江汐被逗笑。   徐嫣然也叫了份重庆小面,特意嘱咐老板加辣些。经纪人不在身边果然栓不住。   等面上来期间,徐嫣然跟她聊天:“江汐姐,你烧退了没?”   江汐:“早退了。”   说起发烧徐嫣然想起问:“你和陆南渡认识啊?”   江汐有一瞬停顿,下秒抬头,微笑:“不认识,昨晚只是陈导让他顺路送我去趟医院。”   徐嫣然恍然大悟:“难怪,他这人不太爱理人,我还在想你们怎么认识的。”   江汐笑了下。   她倒是觉得没什么,只是想撇清关系。   徐嫣然的面很快上来,江汐先吃完,徐嫣然拉住她:“江汐姐,等我一会儿。”   江汐没什么事,坐着等她。   /   天气秋意愈来愈浓。   几天过去,医院开的药已经见底,江汐小病却没好全。   鼻子不通气,天未亮江汐便梦醒。   酒店位置稍偏僻,窗外远山浓林,幽暗光线下树影若隐若现。   江汐鼻息稍重,仍觉透不过气。最后实在睡不着,下床找水。   来这里将近一个月,江汐从没烧过水。翻半天翻出昨天没喝完的瓶装水,江汐倒了杯。   感冒多喝水可能是糊弄人的。   灌了一杯进去没任何好转,江汐拿过手机看时间,四点多。   也不早了。   她索性没再睡,通知栏有消息,她点进去看了眼。是佟芸通知她最近新剧快上播,这剧去年拍的,屯了一年才播。   江汐挑了个表情回复。   发完消息江汐手机扔一旁,起身从行李箱里翻了件外套穿上出门。   这季节天亮得晚,街边路灯还亮着。巷道矮树,青石板路,周围悄无声息。   附近搜不到药店,江汐不疾不徐走着,找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她很少出来逛,手机上显示西南方向有便利店,江汐照箭头走。   距离两百多米,到那边江汐发现便利店是关着的。   “……”   手机地图上只有这一家便利店,江汐面无表情关了手机,按原路返回。   半途碰到有家超市开了门,她见屋里亮着灯,走了进去。   老板娘在柜台后不知忙活什么。   江汐走近,问:“请问有感冒药吗?”   柜台后老板娘闻声抬头:“什么?”   江汐:“感冒冲剂。”   这里能见到的明星不少,老板娘习以为常,看了江汐两秒后道:“姑娘啊,你是不是没有常识?超市里只卖生活用品,不卖药的。”   江汐:“……”   沉默半晌,她问:“那附近有药店吗?”   “有,”老板娘说给她指了个方向,“一直往那边走,遇到路口左转,药店就在那里啦。不过现在还没开门,你过会儿再去吧。”   江汐道了声谢出门。   天比之前稍稍亮了些,地上路灯光影变薄,江汐慢悠悠走回酒店。   身后有人跟着,江汐知道,但没回头。   两人一前一后静默,江汐没理,后面人也没开口。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江汐停住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下。   “别跟着我了。”   巷道深窄,街边店铺关着门,不远处传来不知名虫鸣。   江汐没回头,重新迈开脚步往前走。   身后的人似乎着急了,很快追上来,她手被牵住。   江汐被迫停下。   陆南渡小心翼翼叫了她一声:“姐姐。”   江汐想甩开他的手顿了一下。   陆南渡拿给她一个袋子,像一个献宝讨好人的小孩:“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