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右手伸出去敲门,左手放下皮箱,扯紧颈部的外套。 门开启了一条小缝。门外玩得满身是沙的风见开了门,兴奋地呼朋唤友,一起鱼贯而入。 “敲门干嘛!你谁啊!”那开门的凶猛妖族老妇人被黄沙迷了眼,愤怒地扯着嗓门叫。 “我是过路的,看到你们这儿写了是旅馆,进来借宿一晚上……”青聆连忙把这句在16扇门前说过16遍的话重复了第17遍。 “进来!”妇人瞪了他一眼,“箱子放这,人站上来,安检!不该带的存在银行安全屋了吧!” “啊?”青聆听懵了,“为什么住个旅店还要安检啊?” 妇人狐疑地眯着眼看了看青聆,“山妖?新来的啊?”,拿了一个仪器在青聆脸前面晃了晃。 “烦死了烦死了!又是新来的……中明荒原是有宝还是咋的!一个个都往这里跑……我告诉你,工会可是坏得很……” “我是来找龙啸院的……” “啥?!”她脸拉了老长,音调提高了八度,眉头与抬头纹织成了T形。 “龙啸院。” “没听过……”她插着腰,“拿着,你的房卡,上楼随便找间屋待着去!” 妇人又递过来一个小小的装置,青聆接过,还挺轻的,上面有一块黑白电子显示屏。 “这是什么?”青聆问。 “这是中明工会给的生命探测仪,说是叫我们给外乡来的,每个人都要。” 她眯缝这眼看青聆,语气没那么强硬了。 “不要钱的,在沙漠里如果看到屏幕上有一亮一灭的点,就是有人有了危险。如果不是深仇大恨的,要搭把手的,这是中明荒原的规矩——也算是工会做的为数不多的好事。” 青聆记下了妇人的话,点了点头。 “你个山妖来这,能适应吗?过沙漠的时候可得小心点……”妇人边说边转身进了柜台后的房间,啪地关上门。 青聆早就听说中明荒原的民风彪悍,但他现在才知道这漫漫黄沙的荒芜里,其实竟也有着暖暖的人情味。 上了楼,找间空房,刷卡进屋。 关上门,放下皮箱,青聆外衣也不脱,一股脑躺上床,一股清凉的放松感便从颈椎直窜上脑门儿,继而向全身荡漾。 青聆长舒了一口气儿。 又是开门声,风声,怒骂声:“又是外乡人,外乡人,遭瘟了还是咋的!” 接着是沉稳的上楼脚步声…… 青聆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明天还要长途跋涉呢,沿途问了这么多人,居然没人听说过龙啸院! 还是得继续找,可不能半路迷失了方向…… 又是一声呵斥:“脑子有坑啊!钱多了去还是咋的!” …… 清晨。 起床,洗漱,收拾,下楼,客店提供的免费早餐——冰冷的稀饭和发苦的咸菜——让青聆茶饭不思。 青聆又想起了青空寺,那里的早餐伙食不知道比这里高到哪里去了。 他还想起了老酒店,那里连工作餐都是由大厨们亲手制作——当然指的不是青聆啦,他还只是个帮工——就是在那里,老胡带他第一次尝到了炖肉的鲜美,还有——家的味道。 同是山妖却已上了年纪的老胡收养了他,像亲人一样相待,如果没有老胡,自己是否至今还在街头拾荒流浪? 心里暖暖的。 青聆咽下了最后一口稀饭咸菜。 拎起包,青聆一步步挪向服务台,心里为是否付得起房费很是发毛。 “房费?哦,有位先生给你付过了。”今天换了位小姑娘。 啊? 付了? 太好了! 青聆仿佛生怕小姑娘又突然改变主意,急急地推门而去。 满脸黄沙,青聆生生呛了一口风沙。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是谁替自己付的钱? 是自己被跟踪了?! 又是谁会这么干? 恐慌,恐惧,恐怖。 浑身冷汗。 他有种想走回去问问小姑娘替他付钱的人长什么样的冲动。 但他又不敢,他怕小姑娘突然说:哦,搞错了,你还没付钱,这个晚上你的消费是13万。 然后因为他不能支付这宰人的巨额旅费,柜台后面钻出16个穿着女仆装和黑长丝袜的彪形大汉,掂量着棍棒向他走来…… 算了,万一真是搞错了呢? 青聆想起自己在青空寺的时候也是有人为他付了学费,会不会和这次是同一个人呢? 对方会是好意的吗? 在风沙里站立了好久,青聆感觉自己的角都要被磨出抛光了。 没办法,只能先往前走了。 青聆向面前的无人区走去。 …… 时近正午,青聆还没有走出这片荒凉的无人区,太阳狠辣地晒着。 青聆决定先休息,等下午太阳没那么烈了再重新上路。 从沙漠很深很深的地方把水抽上来,青聆看着干燥的地表一点点变湿润,水又一点点地从地表的土地中沁出来,飘起。 在进入沙漠之前,青聆早有准备。他试着自创了一个技能『水·帐』,在耗能较低的情况下用薄薄的一层水围出一个小空间,防风防沙。他还到小卖部买了件最便宜的风衣。 搭好『水·帐』,青聆用风衣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然后调动热系能力,持续给水帐内部降温。 幸好现在还不是盛夏,水帐里很快变得凉快,青聆盖上风衣防晒——毕竟水帐透光——打了个哈欠…… …… “孙局长,我们收到信息,那个青聆这两天独自离开了青空寺。” “啊?哪个青聆?” “就是那个前年——不对,大前年东岑山大火的那个。” “哦?”孙户脸上暗暗地笑。 孙局长这三年并没有把关于标志物的异常透露出去,两次三番地派手下出国《青空寺并不位于北豫国境内》抓捕。 手下们每次都失败而归,还一直嚷嚷着要他报销裤衩的费用。 你说这不是胡闹吗! 孙局长听到了这个消息很高兴:“噢,这家伙终于被青空寺赶回北豫国啦?哼,我倒要看看在我的地盘,没了青空寺的庇护,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啊……不是……他是向着中明荒原的方向去的……” “什么?他敢一个人去中明荒原?”孙户压根没想过这种可能。 孙户犹豫着,要不要派手下去追呢?这件事要是办成了,能给自己带来莫大的好处…… 可谁都知道,中明荒原是个十分凶险的地方,一不小心就可能直接去世。 利益真的很大。 孙户决定用手下的性命赌一把。 就算赌输了,稍微动用下关系,自己也不会吃大亏。 “好!你这就安排人手,10天之内,我要他的人。” 手下应承,退下了,心里有点犯嘀咕。 孙局长抬起头,盯着墙壁,像一条毒蛇,用目光锁定住了猎物。 …… 青聆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三点,他爬起来,身子有些小酸,肚子开始咕咕地叫。 他撤了水帐,把水帐的水装进空矿泉水瓶,之前的水已经喝完了。条件艰苦,没办法,虽然不干净,也只有把这当做饮用水了。 他从包的角落搜出一块干而硬的面包,掰下一块,拉出一条水,洒了一些在面包上,剩下的水浮在空中。青聆就这么一口面包一口水地吃起来。 勉强填饱了肚子,青聆站起来,把裤子拍干净,披上风衣,拉上拉链。 闭上眼,青聆隐隐约约能感知到西边有一块很小的水源,那里可能会有绿洲吧? 他看了眼斜阳,提起包,默默地向西走去。 青聆顶着风行走在东原沙漠上。作为中明荒原的一部分,这里全年盛行西北风,裹挟着黄沙的风被中明荒原东侧的太明山脉阻挡,黄沙沉积,积年累月便形成了东原沙漠。青空寺所在的青空山也是太明山脉的一部分。 一阵凶猛的风刮过,青聆赶忙抬起手遮挡面部,下一刻,沙尘席卷。 幸好挡住了……这鬼天气! 等沙尘过了,青聆把手放下,感到上衣口袋里的生命探测器掉了。他弯下腰捡起,无意间瞟了眼电子屏。 西北方向200米有一个闪烁的光点! 附近有人遇到了危险! 他抬起头,向仪器指示的方向望去。 没有人啊? 是不是仪器误报了? 青聆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过去看看——万一能帮到人家呢? 走近了,还是没看见人。 直到走到了光点跟前,青聆才发现是一只猫瘫倒在地上。 猫也能被识别到? 青聆熟练地提起猫的后脖颈《他经常照看老胡的莉莉》,观察着。 猫背部生着从中部向两侧发散的灰蓝色斑纹,耳朵和尾巴是漂亮的天蓝色,其余的部位是白色的,在夕阳下浸成了酡红。 好可爱!青聆看到这猫,不知为什么心情很好。 但是这只猫明显很虚弱,青聆看到它身上有着多处的挫伤,青聆猜测它肯定很久没有进食了。 猫会吃面包么?青聆不知道。 先抱着走吧,如果把猫放在这里不管,这猫恐怕还挺不到明天。 他调配各种猫粮很有一套,把老胡的莉莉养得肥肥的。但是荒野上啥都没有,要问他该给猫吃什么,这可真就是他的知识盲区了。 刚才为了救猫,偏离了原本的路线。青聆再次感应,寻找绿洲的方位。 是巧合吗?青聆发现自己搜索到的绿洲方向和猫前行的路线是一致的。 他轻轻地放下猫,脱下自己的风衣,小心地把猫包了起来,只露出一个头。灰黑色的风衣把猫的洁白与宝蓝衬托得更加亮眼。 太可爱了!青聆忍不住rua了rua猫的耳朵。 啊啊啊我死了—— 青聆感觉抱着猫,自己的心脏兴奋了起来,浑身有劲,走路带风。 …… 果然有绿洲!青聆兴奋地向出现在视野中的小绿洲奔去。 他抱着猫走了两三个小时,终于来到了这一开始给他微弱感应的绿洲。放下猫,青聆才发现自己的手臂酸得不行。 走近绿洲,青聆看到了一眼细泉若有若无地流出,滋润着周围的苔藓和根部十分强韧的杂草。 青聆把矿泉水瓶倒空,把瓶口凑到泉眼地下,接那如游丝一般的泉水。 不怎么费力地,青聆从地表抽出一滩水,搭起『水·帐』。 瓶中刚集不多的水飞了一大团出来,青聆小心地打开风衣,把泉水一滴一滴地喂进猫嘴里。 不知道这样行不行? 不过现在要给它吃东西是不太现实,意识还没恢复,强塞会噎着的吧。 青聆又取了一大团水,仔细地用水帮猫清洗了挫伤的伤口。他发现猫的伤势还挺严重的,突然有些担心会不会救不活这猫。 青聆转念一想,好像听人说过,猫有九条命是吧? 那就是救得活了嘛! 青聆舒下一口气,放心了。他笑着看猫,轻轻顺着毛的方向抚摸猫的背。 既然这么巧,在沙漠里捡到你,好像你也没有主人,那…… 从今之后,你就是我的猫啦! 哈,从今之后,我青聆也是有猫的人啦! 满满的得意和幸福感。 到了龙啸院,我要让大伙羡慕得眼珠子都掉出来! 抬头看看,这里和老家蓼蓝岭一样呢,不像城里,这里晚上月亮看得很清楚呐! 又是将近月圆,青聆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不过目前问题也不大就是了。 青聆等水瓶又蓄了水,又掰了块面包来就着水吃。这次他掰得小块了一点——猫醒了之后,还得喂猫呢! 青聆边嚼边看着这猫,嘴角又忍不住挂起笑意。 既然你是我的猫了,那我也得给你起个名字……叫什么好呢? 青聆思索着。 就叫……【天蓝】吧! 青聆咯咯地轻笑,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起名废的事实。 天蓝,从今以后,请多指教啦! …… 凌晨,青聆一个激灵地起来。 起了微微的晨风,有点冷。 诶?水帐破了? 什么时候? 他爬起来,发现泉眼周围的土地竟变得有些干燥,自己接水的地方也断流了。 转头一看。 青聆抖了一下。 自己昨晚安置在泉水周围的天蓝不见了! 怎么回事,猫丢了? 青聆懵了,他怅然若失地一屁股坐到地上。 “喵~”一声猫叫,青聆猛地弹起来,沿着猫叫,他寻到了细泉背后的天蓝。 你在这儿呀!青聆喜出望外。 你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呀? 天蓝继续喵喵叫着。 青聆提起天蓝的后脖颈,把他抱到细泉的这一边坐下来。 他轻轻地摸着天蓝的头部,天蓝则把爪子搭在青聆的大腿上。 他发现天蓝的伤势好像恢复了不少。青聆很高兴。 “你能吃面包吗?”青聆问天蓝。 天蓝点点头。 它听懂了!!! 青聆不敢相信,天蓝居然能听懂他说话!!! 青聆尝试着问问其他的问题:“我帅吗?”他摆出骚包青年搔首弄姿的样子。 天蓝眨了眨眼,摇摇头。 青聆瞬间沮丧下来,心想,这猫其实是听不懂自己说话的嘛。 白高兴了。 三分之一瓶的水从瓶口鱼贯而出,青聆把他们摊成了饼状,又掰下一块面包,放在“水饼”的中间,用水把面包块包起来。 水开始剧烈地搅动,不一会,面包就变成了稀面糊。 “天蓝!”青聆呼唤。 天蓝没有反应,看来是又跑到哪里去了。 青聆跑去找天蓝,面糊飞在后面一路跟着。 青聆抱起猫:“我叫做青聆,是你的新主人,我叫你天蓝哦!所以我喊天蓝的时候你要应我喔!” 天蓝愣了一下,流露出不知道是厌恶还是疑惑的表情,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真乖!来吃早饭!”青聆指了指飞在身后的面糊。 天蓝不情愿地眨巴眨巴眼睛,最终还是乖巧地张了嘴。 一小团面糊飞进它嘴中。 天蓝震惊,这面糊居然没有想象中的恶心!而且还香甜可口! 青聆笑了,“跟老胡他们学的,借青空寺的食堂自己烤了几个。” 让天蓝吃饱喝足,青聆自己掰了一小块草草就水解决。 青聆从皮箱里揪出装衣服的塑料袋,把天蓝抱进去,只让它的头伸在外面。 “你受了伤,应该不方便走路吧?条件艰苦,委屈你一下哈。” 天蓝“喵”了一声,站在袋子里没有动。 “哦,对了,怕你路上无聊,这个借你当玩具。”青聆掏出一个红色的毛线团,“是借你的哦,别弄丢了,一会一定要还给我,知道吗?” 天蓝没看他,轻轻“喵”了一下作为回答。 青聆看到天蓝使劲闻着这团毛线,思考着什么。 青聆处理好矿泉水瓶,收拾了包,拎起天蓝就上路。 往哪走呢? 青聆感应了一下,四周水源都不充足。 唉,今天晚上又只能随便喝不干净的地下水了。 自己倒是没什么,山妖嘛,本来就是在山野里长大的,身体对各种野外环境都比较习惯。但是青聆就怕天蓝拉肚子。 反正四面八方都没有干净水源,青聆便直截了当地向自己的目标——正西方向的龙啸院出发。 还没走两分钟,天蓝突然从袋子中跳出来,轻巧地落到地上,连带着毛线团也掉了出来。 青聆确认天蓝没事,立即怜惜地去捡那毛线团,毛线团却沾上了些尘土,怎么也拍不干净。 青聆好心疼。 跳出来的天蓝用嘴咬着青聆的裤腿,往西北方向拽。 这是什么意思? 青聆莫名其妙地看着天蓝,天蓝却十分坚定地把青聆拽向西北方向。 那好吧,这回听你的……谁叫你是我的猫呢?青聆嘴角勾上了一抹宠溺的笑意。 天蓝乖巧地跳回袋子。青聆一把提起袋子,向西北出发。 …… 从清晨6点到上午10点,4小时的长途跋涉加上不断升温的炙烤,青聆决定先安营扎寨下来。 他感觉今天搭『水·帐』蛮费力的,这属于正常现象,毕竟今晚就是月圆了。 伺候好天蓝,青聆照常草草解决完了午饭。 青聆感觉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他把手伸进皮箱…… 毛线团?还在。 老胡、自己与莉莉的合影?还在。 《标准技能Ⅲ》?还在。 没电的手机?还在。 少得可怜的钞票?还在。 风衣?还在。 青聆心里一惊,手在皮箱里猛烈地搅动,接着刷啦一下拉开皮箱。 面包吃完了! 青聆心里一沉。 完了。 在沙漠中失去食物是非常恐怖的,这意味着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走出沙漠或者找到食物来源,基本就可以直接宣告死亡。青聆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完了。 蒙金说:“沿途都是沙漠,要走个两三天。” 青聆就只准备了3天的食物。 结果这些面包吃完了,只剩下孤零零的他,和不知道在哪里的龙啸院。 还有一只猫。 在这种情况下多一只猫并不是什么好消息,青聆认为。 完了。 四面都没有探测到绿洲,也就不可能有食物。 青聆下意识看了看天蓝,天蓝似乎还对当前的困境毫不知情,已经呼呼地睡着了。 青聆宁愿自己饿死,也绝对不会动天蓝一个手指头! 怎么办? 不会真的要交代在这沙漠里吧……